“汝此番所倚重者,乃是南洋巫蛊,东瀛怨灵,驭兽驱鬼之术。然而此类把戏,看似神鬼莫测,玄奥至极……”
姚广孝的残念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说到这里就直接沉默了,很显然,对此颇为不屑。
“汝可记得青田刘基?”
徐海一听这话,脑子当时就做出了反应,青田先生?刘伯温?
徐海自然知道这位大明初期的传奇谋士,传说中的他卦能通神,就是这般手段,加上智谋才略,才让他辅佐着太祖,定鼎天下。
“刘基的卦术,可谓通玄否?然其结局如何?
非亡于鬼神,没有倒在道人所谓的三缺五弊,天人五衰之上,乃是殁于朝堂倾轧,帝王心术。
研究了一辈子的周易八卦,挡不住一句伴君如伴虎啊。
可见,人间权谋大势面前,鬼神之术,不过锦上添花,或为棋子,终非根本。”
黑衣宰相如此说着,言语之中却已经有了完全掩盖不住的气势。
“老夫当年辅佐燕王朱棣起兵靖难,成不世之功,靠的可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非也。靠的是庙算、人心、时势、兵甲鬼神之术或有涉猎,毕竟所谓宗教之法,鼓舞人心。
可以为大事起势,如当年高祖斩蛇,陈胜吴广狐狸夜哭,骗骗下面的兵卒,但这终究只是歪门小术而已,从未被老夫倚为柱石。”
残念的语气,转向了一种近乎训诫的严厉:
“汝倚仗这些东西,无可厚非。
困守在这东瀛一隅,所见不过萨摩、肥前之倭酋,所斗不过沿海卫所之羸兵。仅仅只是如此,又怎么可能窥尽天下武力,算尽人心鬼蜮?
汝可知大明疆域之广,能人异士潜藏之深?
京师大内、龙虎,武当……乃至江湖草莽之中,真正的高人无数。胡宗宪能稳坐浙直,总督东南,其人脉心思,心中谋略,又岂是汝所能尽窥。
那陆安生能整合十三分舵,得胡宗宪默许,不背靠大明海军,自行前来,其背后焉知没有超出汝认知的依仗?
还是说你觉得胡宗宪,会傻到把这样大批量可以使用的兵力,放过来白白送掉。”
“汝所恃之南洋妖人、东瀛怨鬼……”残念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嗤笑的精神波动:
“彼辈或许能逞凶一时,乱人耳目,然则,若对方阵营中,亦有精通此道,甚至更胜一筹者呢?
以此等鬼蜮伎俩伏击,安知对方不是正张开罗网,等汝这些‘奇兵’自投?”
徐海脸色微微沉下。与他印象中的状态相同,姚广孝的残念总是如此,在他最自信时泼下冷水。
这个残念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用那些历史往事和更广阔的视野来质疑他的布局。
他心中不服,经常认为这老僧残念过于迂腐守旧,不识他搜罗天下异术的苦心与威力,又或者跟不上时代变迁发展的兵家之术。
然而大多数的时候,姚广孝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