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弥漫,浓重的完全化不开的雾气,很快覆盖了占城港附近的几乎所有海域,
陆安生立于定波号的艉楼阴影中,目光穿透逐渐弥漫开来的浓雾与夹杂在其中的瘴气,落在了占城港,港口之外不远处的一片海面上。
那里驻扎的并非是另外的倭寇船队,说实在的,船队本身也基本上没法通过那里,因为那是港口另外一端的偏僻礁石区,怪石嶙峋,几乎任何船只经过那里都要触底沉没。
然而就在这样一脚水一脚石头,浪花四溅的海面上,就这么突兀地悬浮着一座建筑。
那看上去像是一座十分标准的女巫的小屋,如果从这里拔起来,扔到西洋地界,拿去客串沼泽女巫的住宅或者巫毒教的萨满屋子,简直毫无违和感。
仿佛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的发霉木板铸成的木屋,表面覆盖着湿滑的苔藓与散发磷光的海藻。
下方虽然有木柱子扎入海中,将其与海面隔绝,然而那些木柱子似乎并没有扎根在海床之上。
恰恰相反,那柱子下方似乎包裹着无数甲壳类的奇怪玩意儿,爬满了生蚝海螺之类的古怪海洋生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东西的存在,这木屋就像是底部装了气囊一样,是悬浮在海面之上的,就这么随着海面起起伏伏,甚至还可以进行移动
“毕竟百来年前三宝太监下南洋的时候,还几乎就是土著,这南洋的怪东西就是多呀……”陆安生的视线,肯定不会被雾气所阻挡。
正因如此,他能清晰地看见,那笼罩在雾气之中的木屋,朝向倭寇那边的平台上,正站着许许多多的人影。
皮包着骨头,腹部凹陷,胸口能看见肋骨痕迹的齐阿姑,裹在一袭宽大、绣满了扭曲蛇虫与符咒的暗紫色“纱笼”中。
虽然身子站的还算笔直,手脚细长,但是那一双手,也不知是不是被草药之类的东西所伤,干枯宛若如鸡爪,皮肤上还布满了暗沉色的斑痕。
这种痕迹陆安生并不陌生,南洋邪术,无非东南亚这一块的降头,巫蛊之法,左道之中的东西说来五花八门,实际上殊途同归。
正因如此,虽然不是一条道的,可当初在玉兰大厦修野茅山之法的那位瘸腿老汉,和眼前的这位巫女,又能差到哪儿去呢。
她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她周围,数十名同样装束诡异、面色青白或画着骇人油彩的女子,正围成一个扭曲的圆圈,跳着痉挛般的舞蹈。
她们的口中吟唱着音调尖利,因为是南洋古语,所以陆安生完全听不懂的咒文。
手中摇晃着人骨制成的铃铛、摇晃着内盛污血与活虫的陶罐,地面上用腥臭的怪血、怪油和碾碎的贝壳粉,绘制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阵图。
唯一看得过去的,也就是阵图中心摆放的祭品了。
虽然这三个玩意儿更是骇人,是三颗刚刚斩下、还滴着血、面目因极度扭曲的首级,但是看看头上那一眼就是倭奴国风格的发髻,虽然血腥,但是至少会感觉解气。
除此之外,那小屋的平台外围,三个倭寇的无头尸身,正填满了奇异草药和毒虫,悬在海面上摇摇晃晃。
齐阿姑站在阵眼,手中握着一柄用鲸椎骨和玳瑁壳打磨而成的吊篮,篮子的把手上镶嵌着一颗蚌珠。内部放着一些鲜红而不知来源的鱼肉。
她将这篮子高高端起,指向倭寇舰队的方向,嘶哑的嗓音如同砂纸摩擦,穿透了手下们的吟唱: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以平息深海的怨愤为酬劳…盘踞在交趾支那海沟的海中生灵,挣脱珊瑚的囚枷,掀翻沉淀的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