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华盛顿特区。
白宫西翼。
西行政大道南侧,柱廊西端的楼梯正下方。
椭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透过朝南的三扇大窗户,橘黄色的光洒在玫瑰园的石板路上,把那些玫瑰的阴影拉得很长。
金发奶龙刚从二楼的私人起居室下来。
他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领口的纽扣歪了一颗,头发还是那个标志性的金色堡垒,发胶的味道在他走近的时候从空气中飘过来,散发着一种人工合成的甜香气。
“彭裴奥呢?”
他问站在走廊里的私人助理,嗓音里带着刚从床上爬起来的那种粗糙感。
“已经接到电话。在路上。”助理说。“快到了。”
金发奶龙点了点头,走进了椭圆办公室。
他没有坐到那张刻着“这里要负最后责任”的总统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撑在窗框上,看着玫瑰园里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灌木。
彭裴奥赶到白宫的时候是午夜刚过。
他乘坐的是一辆没有标识的雪佛兰萨博班,由CIA安保部门的便衣特工驾驶。
车停在白宫西南门的入口处,他把证件递给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卫,然后沿着那条被称为“45秒通勤”的西柱廊走道快步走向椭圆办公室。
这条从西翼通往总统官邸的走廊,在白天是工作人员穿梭的通勤路线,在深夜则是一条空荡荡的寂静隧道。
墙上的历任总统肖像在荧光灯的照射下看着他从身边经过。
那些画里的人脸在深夜的白宫里看起来都有一种奇异的质感,甚至略带诡异。
他没有去椭圆办公室。
他先拐进了一层底层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这个位置紧邻西翼的底层,距离通往“情况室”的楼梯只有几步之遥。
因为按照规定,CIA局长在白宫没有专属办公室。
中央情报局局长作为总统的首席情报顾问,自2005年《情报改革与防范恐怖主义法案》确立这一身份以来,有权随时进入白宫参与国家安全会议、向总统呈递每日简报。
但白宫并没有为CIA局长专门设立的固定办公室。
他的行政与情报支持工作,绝大部分在弗吉尼亚州兰利的总部完成。
如果需要在白宫长时间停留,比如出席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接受紧急召见或参与敏感行动协调之类,他可以获授权使用临时办公或会晤空间。
这些空间通常位于西翼的底层、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办公室旁或情况室附近的共享会议室。
国会听证会期间,局长有时会使用紧邻西翼的艾森豪威尔行政办公大楼内的办公室。
彭裴奥走进的那间小会议室大约十来平米,墙上嵌着保险通信终端,桌上放着一部STU-III保密电话。
房间的隔音做得很好,门一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空调风口的低频嗡嗡声。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写下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放进西装内袋,然后坐在椅子里安静等待。
等待椭圆办公室里的那个人准备好见自己。
金发奶龙通常会让人等上十分钟,不管来的人是谁。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让你在走廊里站着,或者在他办公室外面的会客室里坐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说话声或笑声,然后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等你终于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你的心态已经从一个能跟他对等谈判的人,变成了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这就是《谈判的艺术》。
彭裴奥知道这个。
所以他不在乎。
不知过了多久,彭裴奥抬手看了看表。
表盘上的指针告诉自己,已经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然后那扇门忽然被推开了。
“SIR。”金发奶龙的私人助理走进来,面无表情地说:“总统可以见你了。”
彭裴奥站起来,离开房间,穿过走廊,走进椭圆办公室。
金发奶龙的屁股陷在宽大的皮质椅子里,两条腿翘在橡木办公桌的桌角上。
这个姿势在任何一任美国总统身上都会显得不端庄,但在金发奶龙身上却显得很正常。
他的领带歪斜,衬衫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松弛的皮肤。
皮肤上涂抹着一层很厚的古铜色防晒霜。
这家伙有日光浴的习惯,即使在秋冬季节也要用紫外线灯维持那种标志性的“佛罗里达棕”。
彭裴奥站在办公桌前面,距离大约两米。
他没有坐。
站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总统先生,晚上好。”
彭裴奥主动问好。
金发奶龙则打量了一眼彭裴奥。
他故意不说话,让沉默在椭圆办公室里蔓延。
沉默是一种武器。
在他的商业帝国里,他用沉默对付过无数对手。
让对方在越来越沉重的寂静中感到窒息,然后在对方快要崩溃的时候突然开口,用一句精准的、刻薄的话把对方的信心彻底击碎。
彭裴奥依旧老老实实站着,一副谦卑模样。
他了解金发奶龙。
这么做,可以让面前这位金毛总统有足够的时间享受那种权力带来的快感。
良久,金发奶龙终于开口了。
“十二个人……”
他的声音带着不悦,脸上挂着那种略显恼怒的冷笑。
“你说三个小时就能解决的事。现在多少小时过去了?你的人呢?”
彭裴奥没有接话,以沉默应对着。
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等着你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任务完成’。我等到的第一个电话是什么?是国家安全顾问打来的。他问我:‘CIA是不是在美国领土上搞了一次未经授权的秘密行动?’”
金发奶龙把两条腿从桌角上放下来,坐正了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你猜第二个电话是谁打来的?是司法部长。他说联邦调查局在小圣詹姆斯岛附近的海域发现了一艘被遗弃的船,船上的通信设备全部被破坏,发动机被设置为自动驾驶,船上没有一个人。他说这艘船的特征和CIA的‘午后号’完全吻合。”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一个重量级拳击手在铃声响起之前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彭裴奥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金发奶龙比彭裴奥高半个头。
他微微低下头,用一种俯视的角度看着彭裴奥的脸。
“然后我接到了第三个电话。猜猜是谁打来的?”
彭裴奥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杰弗里本人。”金发奶龙说。“他打电话给我的私人律师,说:‘告诉那个金发混蛋,别再派人来了,否则下次就让他上新闻头条’!”
说到这,他居然笑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结果?十二个人。一艘船。一个活着的杰弗里和一个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任何人的、干干净净的犯罪现场。”
彭裴奥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他本来想说“我们已经锁定了宋和平”,但他在最后一秒钟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因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说出一个名字,只会让金发奶龙的怒火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