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干。
赫尔曼德省。
科赫桑美军前进基地。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布,从扎尔加尔的山脊线上慢慢铺展开来,把整片荒漠吞进了肚子里。
宋和平站在活动板房前的空地上,面朝西南方向。
那个方向是大西洋。
是加勒比海。
是那艘正在从百慕大以东的公海上向南航行的接应船。
卫星电话还握在他手里,外壳上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电话挂断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但他没有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在等。
等孤狼的船穿过向风海峡,等接应船进入委内领海,重新踏上那片被热带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码头。
法拉利从活动板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纸杯是基地小卖部里最常见的那种白色纸杯,杯身上印着一行模糊的美军军供标签,咖啡的热气从杯盖边缘的小孔里往外冒,在干燥的夜风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还没睡?”
法拉利走到宋和平身边,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宋和平接过咖啡,没有喝。
“孤狼刚过向风海峡。”他说:“接应船在委内领海边缘等着。再过四个小时,他们就能上岸。”
法拉利没有接话。
他把自己的那杯咖啡举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咖啡是基地厨房用滤纸现煮的,不是什么好豆子,酸味重,苦味也重,带着一股廉价速溶咖啡特有的焦糊味。
“人没事就好。”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宋和平转头看了法拉利一眼。
法拉利的眉头拧在一起,目光里充满担忧。
相识多年,宋和平了解这个表情。
每次法拉利觉得事情不对的时候,就会露出这个表情。
“你想说什么?”宋和平直接问了。
法拉利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咖啡杯换到左手上,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驱散脑子里某种顽固的念头。
“我在想彭裴奥。”他终于开口了。
“嗯。”
“十二个人,十二具尸体。这次CIA栽大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孤狼’他们用的武器都是美制的,HK416,5.56毫米M855A1增强性能弹药,这不是黑市上买到的东西。这种弹药的美军合同编号是1305-01-654-6832,承包商是温切斯特公司,每年产量固定,每批出货都有记录。他只要顺着弹药批号往上查,就能查到这批弹药卖给了谁。”
宋和平没有打断他,但明白他在说什么。
其实这些武器是宋和平以前处置伊利哥闲置军火里的一部分。
部分卖了,但也有许多被用来武装自己的防务公司,其中一小部分通过走私网络运到了委内,交给了猎人学校使用。
“然后他会去查委内。”法拉利继续说:“猎人学校地方虽然偏,但不是与世隔绝。CIA在委内有情报网,有大把线人,有渗透进政权内部的关系。他们迟早会打听到那二十个人在小圣詹姆斯岛行动开始的时候恰好离开了委内。”
“然后呢?”宋和平问。
“然后他就会把矛头对准你。”
法拉利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宋和平脸上。
“不是‘可能’,是‘一定’。彭裴奥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法律不法律,国家安全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就是一张可以随便填的空白支票。他可以直接以‘威胁国家安全’为借口,绕过所有司法程序,派人把你抓走。关塔那摩、波兰的黑监狱、约旦的沙漠基地,有的是地方让你永远消失。”
夜风从扎尔加尔山的方向灌进来,卷起空地上的一团沙尘,打在活动板房的铁皮墙上,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像有无数只甲虫在墙壁上爬行。
宋和平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廉价咖啡苦味重,酸味更冲,喝进嘴里像在喝一种加了水的药。
“你觉得他敢?”宋和平问。
法拉利舔了一下嘴唇,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为什么不敢?美国是世界最强的超级大国,一旦动用国家力量来对付一个人,几乎没人能逃过他们的追捕。傻大木是什么下场?卡扎菲是什么下场?这两人都是总统,都是国家元首,手里都有军队,背后都有支持者。结果呢?”
说到这,他长叹一声。
叹息声里带着一种恐惧。
“傻大木被绞死的那天是宰牲节,全世界的电视都在直播那个画面。卡扎菲在苏尔特的下水道里被拖出来,被人用刺刀捅穿了肛门。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曾经在联大会上手撕宪章、对着镜头咆哮‘我是王中王’的人,最后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排水沟里。”
宋和平转过身,重新面朝西南。
荒漠的风从他的脸上吹过去,吹动了他领口的边缘。
“和平。”
他叫了宋和平的名字。
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当法拉利叫“和平”的时候,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作为下属对上级说的,而是作为一个兄弟对另一个兄弟说的。
“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放弃这次合同?”
宋和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
法拉利继续道:“军火处置合同的利润是高,但钱是赚不完的。我们在伊拉克西北部那块地盘经营了这么久,从尼尼微省到萨拉丁省,从摩苏尔到提克里特,哪个地方势力不给我们面子?伊拉克政府军的那些将军,哪个没吃过我们的好处?库尔德武装的那些指挥官,哪个没拿过我们的钱?我们回到伊拉克去,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管美国人怎么折腾,不管CIA怎么追杀,谁敢到伊拉克来动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换了一口气。
“就算伊拉克不安全了,我们还可以往西跑。西利亚的西海岸城市都是俄军的地盘,厨子欠你人情,只要我们的人进了西利亚,厨子会保我们。就算厨子靠不住,我们还能进波斯。你在德黑兰的革命卫队圣城旅里有关系,那个叫阿凡提的老头——”
“卡西姆·阿凡提。”宋和平纠正了他。
“对,就是他。”
法拉利说。
“那个老头对你印象不错。只要我们进了波斯,美国人连根毛都伸不进来。我们手里有钱,有人,有关系,到哪里都能活。为什么要在这里跟美国人死磕?”
他说完了。
夜风也停了一瞬。
两人也陷入了沉默。
“你觉得他会以国家安全为借口直接来抓我?”
好一阵后,宋和平终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