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技术再先进,操作它的人是人。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人会把有限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应该有问题”的地方,而忽略那些“看起来正常”的东西。宋和平的撤离计划不是在和美军的技术赛跑,因为那样跑不掉。
他是在和美军的注意力和思维定式赛跑。
“蓝湾号”在薄雾中继续向北航行。
船体切开灰蓝色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
P-8A的引擎声从头顶的高空隐约传来,像远处沉闷的雷鸣,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天空中。
“走了。”
“鱼鹰”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信号强度在衰减。距离大约六十海里。还在继续远离。”
孤狼转过身,走回海图桌前,重新俯身在那张标注满红线的纸质海图上。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曲曲折折的蓝色航线向北移动,划过北纬二十五度线,划过北纬三十度线,最终停在那颗金色的星星上。
百慕大西南方向。
公海。
坐标:北纬三十一度四十二分,西经六十三度十一分。
从这里到那个坐标,以十一节的航速,还需要大约十个小时。
在这十个小时里,他们要穿过美军在北大西洋西部布设的三层侦察网。
包括锁眼卫星的光学侦察、P-8A的雷达巡逻、以及那艘他已经在情报简报里看到过的、从诺福克基地紧急调遣的阿利·伯克级驱逐舰。
那艘驱逐舰的AN/SPY-1D相控阵雷达可以在三百公里的半径内同时追踪数百个目标。
如果它决定把搜索重点放在这片海域,蓝湾号无处可藏。
但孤狼相信宋和平的判断。
到目前为止,宋和平的每一步都走在了对手前面。
他把卫星电话从防水袋里掏出来,走出驾驶台,站到露天的甲板上。
大西洋的风比加勒比海冷得多,带着一股腥咸的、凛冽的气息,灌进他的领口。
加密频道接通了。
听筒那头先是一阵三秒钟的静默。
“老板。”
“嗯。”
“我们刚刚过了背风群岛。现在在大西洋上。航向零三零,航速十一节。P-8A从我们头顶飞过——距离不到四十海里。没有发现我们。”
“没有露出马脚吧?”
“没有,但很险。有一架P-8A从我们附近空域飞过。他们的雷达扫了我们,但附近的船队太多,信号太密,估计他们没有分辨出来。”
“孤狼”顿了一下。
“老板,你算得很准,他们的确把巡逻重点放在主航道上。”
“不是算到的。”
宋和平说。
“是读到的。美军在加勒比海的巡逻模式不是秘密,南方司令部的年度报告、国会听证会的证词、海军学院的专业期刊,这些东西都在公开渠道。你把过去三年的报告放在一起对比,就能看出他们的巡逻重点一直有三个不变的关键词:贩毒走廊、委内瑞拉方向、非法移民航线。你不在任何一个关键词里,所以你不会进入他们的注意力焦点。”
“彭裴奥早晚会发现AIS切换的事。”孤狼说。
“没错。”
“那他早晚发现我们。”
“所以,你在跟他们赌时间。我猜他会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侦察力量往北追。但他现在面临一个两难——如果他把所有兵力都往北调,南下的通道就敞开了。如果他把兵力分散,北上的追捕力度就不够。”
宋和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放在桌上的清水。
“他必须做一个选择,而且这个选择很艰难。这就是我要的效果,让他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被迫下注。当一个人被迫下注的时候,很容易会把自己的偏见带进决策里。”
孤狼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词——认知偏见。
他在某本特种作战的教科书上读到过这个词,但那是理论。
宋和平正在用实战诠释这个词。
彭裴奥以为对方会选择最合理的路线南下,所以他会把一部分兵力留在南下的通道上。
但孤狼不南下。
他北上。
彭裴奥以为北上是一个诱饵,所以他会犹豫要不要把全部兵力压在北上的方向上。
在他犹豫的时候,蓝湾号已经在向北航行的路线上多跑了一百海里。
只要在彭裴奥没做出最后选择之前换船,计划就成功了。
这就是宋和平的棋。
不是走一步看一步,而是走一步看三步。
“老板。”
“嗯。”
“接应位置后,我们有多长时间?”
“只有半个小时。”
宋和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指挥官特有的平淡语调。
“半个小时后。渡鸦会在离开前把AIS切换回‘海王星号’的频率。然后你们在接应船上把武器装备清点入库,调头南下。蓝湾号会继续往北走,开启自动驾驶,继续AIS广播,像个诱饵一样。如果美军的运气好,他们会在百慕大以北大约两百海里处拦截到它。”
孤狼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潜水表。
凌晨三点四十三分。
“明白。”
他挂断通话,把卫星电话塞回防水袋里,转身走回驾驶台。
“所有人注意。航向零三零,航速十一节,保持现有状态。接应船已经出发,预计今天黄昏抵达会合区。换船窗口期只有三十分钟。所有人提前准备好自己的装备。换船完成后,蓝湾号继续往北,我们南下。任何疑问?”
没有人说话。
“那就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