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布尔,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居民区。
街道两旁是两三层高的土坯房,外墙刷着褪了色的淡蓝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砖。
电线在头顶上杂乱无章地交织着,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整条街的天空切割成了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几个裹着花色头巾的妇女在街角的水龙头前排队接水,塑料水桶在地上磕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球滚到一辆停在路边的丰田皮卡下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不着,又钻了进去,再出来的时候脸上蹭了一道黑乎乎的油渍。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皮卡车有什么特别。
车身是常见的白色,车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阿富干驾照贴纸,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挡风玻璃右上角塞着一张过期的车辆登记证。
从外表看,它和这条街上停着的其他十几辆皮卡没有任何区别。
但它的发动机没熄火。
驾驶座上,灰狼把座椅放倒,几乎平躺着,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
他一只手搭在车窗外面,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透过帽檐的缝隙,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街道两端。
每隔几十秒,他的视线会短暂地停留在街对面那扇灰色的铁门上,然后移开,继续扫视,像一个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盹的司机,等着自己的老板办完事出来。
铁门后面是一栋两层的楼房,和周围所有的建筑一样不起眼。
楼上的房间里,法拉利站在窗前,侧着身子,只露出半张脸,窗帘只拉开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街上的情况。
灰狼的车在左边,街道的尽头在右边,两个方向都在视野之内。
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确认没有异常,然后转过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旁,坐下来。
对面坐着西蒙。
西蒙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说明他昨晚睡眠质量很差。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的文件摊在桌上,是一些打印出来的卫星照片和几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材料。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唯一的光线来自桌上那盏用锡纸裹住半边灯罩的台灯,光柱集中地打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墙角堆着几个装矿泉水的纸箱,旁边是一个铁皮垃圾桶,里面有几个捏扁的能量饮料罐。
法拉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了口袋。
“他到巴格拉姆去了。”法拉利说。
西蒙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法拉利的眉头动了一下。
“在去巴格拉姆的路上,宋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西蒙说,“他只说了两句话——‘我去见多利亚诺。如果我今晚没有消息,请联络法拉利,按我说的第二套方案办。’”
法拉利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它滚了两圈,停在一张卫星照片的边缘。
“第二套方案。”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确认。
突然,西蒙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法拉利,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西蒙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他就算待在科赫桑不动,多利亚诺也不敢随便去抓他,美军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调动兵力对一个私人军事承包商的首脑采取军事行动。”
他顿了一下,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
“结果呢?他自己开着车,一个人,连把枪都不带,跑到巴格拉姆,跑到多利亚诺的办公室里,当面告诉人家‘我可以给你一千万’,然后被人家直接扔进了羁留室!”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向法拉利。
“这不叫勇敢,这叫愚蠢。不叫试探,这叫送死!他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他一样,拿钱就能搞定一切?多利亚诺是什么人?CIA近东司副司长,他的职业生涯就差一步就能爬到司长甚至副局长的位置。他会为了宋和平的一千万美元把自己的前途和养老金全部押上去?”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沉下来。
“我从里根时代到金发奶龙,看过无数这种戏码。党争就是党争,它不是商业谈判,不是你给钱我就放你一马。金发奶龙要的是政治筹码,多利亚诺的任务就是把证据链做扎实,把案子办成铁案。你给他一千万?他连零点一秒都不会犹豫,因为收你一千万的风险,远大于不收你的风险。这个道理,宋和平不懂?”
法拉利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西蒙发泄,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地把那根被放在桌上的烟重新拿起来,叼回嘴里,然后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台灯的光柱里扭曲、升腾、消散。
“你说完了?”法拉利的声音很平静。
西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呼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说完了。”
法拉利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西蒙,你当过中情局局长。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三年,见过多少调查组?多少次看到华盛顿的人用党争的刀子来切承包商?”他问。
西蒙没有回答。
这不需要回答。
他当然见过,而且见过很多次。
“那你觉得宋和平不懂这个道理?”法拉利问。
“他懂。”西蒙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他还是去了。他把钱摆在了多利亚诺面前。不是因为他觉得多利亚诺会收,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个调查组到底是来查案子的,还是来搞政治清算的。查案子的人,手里有空间可以谈。搞政治清算的人,手里没有空间。他拿一千万去试探多利亚诺,不是为了买到多利亚诺的配合,是为了确认多利亚诺到底属于哪一种。”
“结果是第二种。”法拉利说。
“没错,其实本来就是第二种。”西蒙重复了一遍:“他不需要试探也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孩子们的嬉闹声。
法拉利把烟掐灭在桌角的一个易拉罐里,那根烟只抽了一半,烟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易拉罐里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很快熄灭了。
“我觉得他早就做好了被关起来的准备。”
法拉利看着那根熄灭的烟头,缓缓说道:“在科赫桑的那天晚上,他让我把米洛什营全部撤出科赫桑,押货去波斯边境。他说得很清楚,如果在喀布尔那边谈崩了,我需要调动所有资源来应对。”
“他谈崩了。”西蒙说,“所以米洛什营已经在路上了?”
“今天凌晨出发的。”法拉利说,“白熊带队,走的是赫拉特那条线。货物先走,人员后撤。宋被关起来之前,这就是他的意思。”
西蒙摊手问道:“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法拉利把那个易拉罐里的烟灰倒出来,在桌面上用小指慢慢摊开,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然后在圆的中心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