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两秒,壁龛上那枝山茶花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铁壶里传来水将要沸腾前的细微声响。
齐林放下筷子,靠在身后的座垫上,他看着中村,脸上的困惑恰到好处,甚至还带着三分纯良的惊讶。
“蒂奇家族?”齐林眨了眨眼睛,语气带着疑惑,“就是电影里那个做海盗的黑胡子?他们也来这艘船上度假了?”
中村隆太郎推眼镜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的笑容僵硬了一下,盯着齐林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淡蓝色的虹膜里找出一丝伪装,但余剑行的表情自然得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富豪,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只有好奇。
“余先生,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中村的声音沉了下来,日式口音的刻板和生硬变得更加明显:
“他们的继承人便是爱德华·蒂奇,那个盘踞在意大利地下世界数百年的庞然大物……他们不仅想要您手里的那份地图,更想要您的命。
这种时候,装傻并不能帮您解决任何问题。”
齐林端起手绘的清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
“我喜欢你们日本的清酒,只是少了些凛冽……在这时喝有些不应景。”
“你……”
“中村先生,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齐林慢条斯理地把酒杯放回桌面,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只是个做正经生意的商人,什么地图,什么海盗,我完全听不懂。如果有人想对我不利,这艘船上不是有安保吗?再不济,我还可以报警。”
“报……报警?”
中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跟掌控着欧洲地下秩序的黑手党教父说报警?这就好比跟一头饿狼说你要去动物保护协会投诉它一样荒谬……余剑行这人根本就是在全程不着边际的扯淡!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烦躁。
“余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中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蒂奇家族的行事作风,你我心知肚明他们不需要证据,只要怀疑就足够了。
而三菱集团,有能力,也有意愿为您提供庇护,从东南亚到日本海,只要您点头,我们随时可以调动力量,确保您的绝对安全。”
“代价呢?”齐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共享郑唯安的遗产。”中村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贪婪,“我们甚至可以出航线和实业的部分控制权,以聊表诚意。”
齐林微微一笑,优雅地将一片金枪鱼大腩在磨好的山葵上沾了沾,放入口腔,眯了眯眼。
“好说好说,但遗产在哪?还请中村先生告诉我。对了,要不要从国内请个公证人,再把郑唯安挖出来按个手印?”
“余先生!”中村的口气加重了,却看到齐林只是慢条斯理的笑。
齐林对方观感不行,准确来说他对所有的这帮老钱观感都不行,在这条暗流汹涌的大船上,他只相信自己……或许还要加个老年痴呆一样的伯奇。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狼都是茹毛饮血的……谈何真正的合作?
硬要说的话,他心里其实已经选择了表面上的合作方,那便是伊丽莎白……选择伊丽莎白的原因有很多,但最大的只是因为伊丽莎白第一个找上了余剑行而已。
他只需要随便假装选择一方,进行制衡之术,让各个家族争斗消耗就好了,只要自己保持暧昧,这群老钱就会因为互相猜忌而产生裂痕。
狗咬狗的戏码总是经久不衰。
“中村先生的提议很诱人。”齐林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上,眼神变得有些慵懒,“但很遗憾,我这个人一向散漫惯了,不太喜欢和别人分享我的东西……更何况,我确实没有什么你们想要的宝藏。”
中村的声音冷了,那张干瘦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您这是在拒绝三菱集团的友谊?”
“友谊?”齐林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只有交易而已,友谊什么的……你看热血漫看多吧?”
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哒哒哒。”
外间料理台传来极细微的声响,那是刀刃划过砧板的动静,主厨刚才处理好食材后便暂时离开了,现在不知道又在外面剁些什么。
中村隆太郎摘下无框眼镜,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方叠得一丝苟的白色手帕,慢慢擦拭着镜片:
“余先生,您知道大西洋有多深吗?”
中村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残留着最后一丝伪装的儒雅,“平均深度三千六百米。在这片大海上,每天都有无数的意外发生。一个人如果掉下去,连个水花都不会留下。”
“呦喂,生食食多啦?龟身生啊嫁文虫。(闽南脏话:全身都长蛔虫了一样)”
“什么?”这句突兀的方言出现,中村愣住了……别说日本,就是国内友人大抵也听不懂这句非常不标准的粤语+闽南话。
齐林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这句话还是在电视剧里学的,不过懒得和对方解释。于是他理了理Loro Piana羊绒衫的领口,双手撑着膝盖,从榻榻米上缓缓站了起来。
“没什么,那句话意思是,感谢中村先生的盛情款待。”齐林居高临下地看着盘坐在地上的中村,“这顿饭吃得差不多了,我想,我们的谈话也该到此为止了。”
他没有理会中村阴沉的脸色,转身准备挑开竹帘。
“余先生。”
中村隆太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盘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清酒。
“我很遗憾,您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选择。”中村冷冷地说,“既然谈得不愉快,这顿饭钱,恐怕要请您付了。”
齐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以前还觉得AA是好文明,现在看来,日本人真是小气啊……”齐林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在我们那边,无论谈判出怎样的结果,起码都不会差这一顿饭钱。”
“哈哈哈哈……”
中村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干瘦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狰狞的杀意,他就这么望去,余剑行的表情淡定自若,宛如泰山。
“既然您这么大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间里的灯光骤然闪烁了一下,原本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变成了冰冷的惨白。
异变突生!
齐林只觉得脚下一沉,仿佛踩进了粘稠的沥青里,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投射在榻榻米上的影子,竟然像活物一样扭曲、沸腾起来。
那团黑色的影子迅速拉长、分裂,化作无数条漆黑的触手,顺着他的裤腿疯狂向上攀附,冰冷、滑腻、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阴寒气息,瞬间锁死了他的双腿、腰腹,甚至连他的双手都被死死地钉在了身侧。
齐林试着动了一下,没成想那些影子触手坚韧得不可思议,越挣扎勒得越紧。
呦……有备而来。
他的右眼微微一眯,灰败的滤镜在视网膜边缘一闪而过,破败,荒芜,在包间角落的一团浓重阴影中,一行文字悄然浮现:
【傩面:影武士】
【骨重:五两一钱】
五两一钱!
难怪中村敢这么有恃无恐,用小说里的话讲,五两以上的傩面拥有者已经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在当今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受到足够的礼遇,也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和杀招。
只可惜啊……可惜。
“余先生,现在感觉如何?”
中村隆太郎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他看着被影子死死缚住、动弹不得的齐林,眼中满是大局在握的得意。
“但没关系,我们之间的关系真没必要如此紧张,只要您愿意,随时都有反悔的机会。”
黑暗中,那团藏着影武士的阴影开始缓缓蠕动,一把完全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漆黑忍刀,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探了出来,刀尖直指齐林的咽喉。
齐林被影子紧紧缠绕着,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真厉害啊。”齐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竟然带上了几分由衷的夸赞:
“影武士……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在日本发生的故事,那个故事里也有人带着影武士去阻碍前来屠龙的主角们……不过,他最后死得很是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