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张桂芬追到门口,冲着他背影喊。
林知秋头也不回,挥挥手:“妈,我回去写稿子了,您早点休息!”
一溜烟,人影都没了。
张桂芬站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回头冲老林抱怨:“你看看这孩子,越来越没正形了。这都成大作家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得?”
林建国:“他不管成了什么,在你眼里不也还是个孩子吗?”
这话听得张桂芬舒坦,“那可不,他就是成了大官了,那也是我张桂芬的儿子。”
林知夏在上美影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刚进厂那几天,新鲜劲儿还没过,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描线房里一排排灯箱,画师们伏在案头,一笔一笔地勾着线条。
她师傅姓徐,叫徐慧芳,四十来岁,是厂里的老描线师了,技术好,人也不凶,教她的时候很有耐心。
“你看,这根线要勾得稳,不能抖。抖了上色的时候就不好看了。”徐慧芳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林知夏使劲点头,心里暗暗记着。
可没过几天,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总有人在她背后嘀嘀咕咕。
一开始她没在意,后来发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的还故意绕着她走。
那天她在水房洗笔,两个女工进来,没看见她,就开始聊上了。
“哎,那个新来的,听说是个初中生?”
“可不嘛,初中毕业,啥都不会,直接塞进咱们车间了。”
“凭什么呀?我侄女去年高中毕业,想进来,托了多少人都没成。她一个初中生,凭啥?”
“人家有路子呗。也不知道是谁打的招呼。”
“切,关系户呗。这种人能干啥?描线都描不明白吧?”
林知夏在水房里听着,手里的笔捏得紧紧的,但没吭声。
等那俩人走了,她才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给家里写信,又怕妈担心。
想给哥打电话,可这年头电话也不方便。
第二天,她把这事儿跟徐慧芳说了。
徐慧芳听完,叹了口气:“丫头,别往心里去。这厂里人多了,什么心思的都有。你刚来,啥都不会,人家眼红也正常。好好学,把本事练出来,看谁还敢说。”
林知夏点点头,但心里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她不是那种老实巴交的性格。
在家的时候,她能把林知秋气得直翻白眼,能把张桂芬哄得团团转。
只是刚来沪上,人生地不熟,才收敛着。
那几个人,她暗暗记下了。
一个叫李桂香,三十来岁,在车间干了七八年,描线技术一般,但嘴碎。
另一个叫赵红梅,跟她走得近,俩人经常凑一块儿嘀嘀咕咕。
还有个男的,叫孙建国,是车间的原画师,资格老,技术也不错,但心眼小,听说他外甥女想来没来成,对林知夏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林知夏没急着发作,她琢磨着,得找个机会。
机会还真来了。
那天车间里发新任务,一批急活,需要加班。
林知夏刚来,手脚慢,描到晚上八点多才弄完。
第二天一早,李桂香就嚷嚷起来了:
“哎呀,我那张画怎么描坏了?谁动过我东西?”
林知夏一听,心里有数了。
昨晚她走得晚,看见李桂香的画放在桌上,旁边有杯水,杯子歪着,差点洒上去。
她顺手把杯子挪开了,画没湿。
可现在李桂香说她画描坏了。
林知夏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画,描得确实不好,好几根线都歪了。
但这明显是李桂香自己手抖描坏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李姐,这张画不是我描的。”林知夏说。
“不是你?那谁?昨晚就你走得最晚!”李桂香嗓门大起来,“刚来几天啊,就开始祸害东西了?”
赵红梅在旁边帮腔:“就是,没本事还瞎动,厂里的东西就这么糟蹋?”
林知夏看了她们一眼,忽然笑了。
她走到李桂香的工位前,拿起那杯水,举高了,往下一倒。
水洒了一地。
“你干什么!”李桂香尖叫起来。
林知夏放下杯子,拍拍手:“李姐,你不是说我祸害东西吗?我得落实一下,不然多冤枉。现在我真祸害了,你可以去告我了。”
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丫头敢这么干。
李桂香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林知夏说不出话来。
林知夏转身回了自己工位,坐下继续描线,头都没抬。
徐慧芳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丫头,有点意思。
这事儿后来不了了之。
李桂香没敢去告,因为她知道那杯水没倒在画上,闹大了她自己不占理。
但梁子是结下了,李桂香看林知夏的眼神,更毒了。
闲言碎语还是没停,反而更多了。
“关系户就是关系户,脾气比本事大。”
“等着看吧,这种人待不长。”
林知夏听着,就当没听见。
她知道自己没本事,所以更得好好学。
徐慧芳教她的每一点,她都记在心里,回去还自己练。
描线、上色、修型,一点一点啃。
徐慧芳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丫头越来越喜欢。
其实徐慧芳愿意带林知夏,不光是厂长的面子。
她丈夫姓周,是厂里制片部门的副主任,严定宪亲自跟他打过招呼:“老周,那丫头你关照一下,让她媳妇带带。”
周主任回去就跟徐慧芳说了。
可带了一段时间,徐慧芳发现这丫头确实招人喜欢。
嘴甜,叫师傅叫得亲,眼里有活儿,手脚也勤快。
关键是心思细,教一遍就能记住,错了下次就改,不让人费二遍事。
徐慧芳有时候想,这哪是关系户啊,比那些正经招来的都强。
半个月过去,林知夏渐渐摸着了门道,描线越来越稳,上色也越来越匀。
徐慧芳夸了她几次,她心里挺高兴,但面上没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