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个身子仍挂在柴司手臂上,却不敢将重量完全压给他。
不把自己的分量压在另一个人身上——尤其是男人——是金雪梨此生最大的原则之一;但她此时此刻不敢倚靠他,却不是出于原则。
柴司自己发现了吗?
他浑身肌肉一直在隐隐颤抖,仿佛已在脱力崩溃的边缘了。
刚才竟然还能接住她,尽管踉跄了几步,却还是没有叫她直直摔在地上……也不知道该说是谁运气好。
“怎么了?”柴司问道。
“这只脚……不能落地,”
金雪梨一手扶住树干,想试着活动一下脚腕,却像是往自己脑海里插了一刀。“扭伤了,好像。一承重就痛得要命……”
黑夜里,柴司沉默了几秒。
你不能指望一头猛兽,对别人的痛苦产生什么同理心。
“你刚才人都没沾地,竟然还能把脚扭伤了?”
他仿佛带着几分惊奇,问道:“你以前在巢穴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金雪梨有一千句话从喉咙眼里滚过去,一句比一句刻薄,但最后她还是强行忍住了,一句也没说。
……有时候,人真的是会羡慕居民。
“我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进树里的,”她忍气吞声,只好摆事实讲道理,“你知道我挨了树枝多少打吗?”
柴司仿佛实在拿她没办法,抹了一把脸,吐了一口气。
“你在这等着,”
他一把就把金雪梨的手,从自己胳膊上剥了下去,“反正你现在过去也没有用了,你在这坐着吧。”
“我之前也没有——”
金雪梨截住了话头,因为发现自己的辩护反驳方向,好像不太对劲。“那我就在这坐着?然后呢?你呢?”
“这里拖得太久了,”
柴司有几分烦躁,一句话刚开头,人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我去把卡特解决了,顺便让麦明河把耳机拿给你。你一个人在这儿,自保总可以吧?”
噢,那副耳机……柴司听了很多次的、所谓的那个“修复之歌”,现在看来,效果实在不能令人信服。
“当然可以,小瞧谁呢。”
金雪梨顺着树干,慢慢坐在地上,浑身被树枝刮擦过地方,还在火烧火燎地痛。
她看着柴司大步跨过马路,穿过路灯光晕,没入了黑夜;很快,这儿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独自一人,处于危险未知的黑暗里,身上还带着伤……
对金雪梨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情况。
更何况,别管今夜发生了什么,这儿好歹也仍然算是黒摩尔市,总比巢穴要安全些;再说不远处还有同伴——
金雪梨使劲摇了摇头。
不,不是同伴。
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念头,但若真信了它、顺着它往下滑,最终危险的就是自己。
她想到这儿,下意识地回过手,摸了一下后腰——下一刻,她全身都炸开了一层冷汗。
……收音机呢?
那个又大又沉、很不好拿的收音机,被她用腰带固定在后背上,又套上了一件宽宽肥肥的男士外套遮挡——但是现在,收音机早就从外套里消失了。
是刚才被抛出来的时候,掉在哪儿了?
即使一只脚不能沾地,金雪梨依然勉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往前跳了两步。
她一时又焦急又害怕,但伸长脖子,也没法从黑暗中看见远处地面上是否落着一部收音机。
自己是从云顶帝国大厦的方向飞出来的,若是掉下去了,就只会在路上……或者是这棵树旁边?
对,对,先找找这棵树旁边,万一呢?
虽然……虽然收音机如果是和她一起跌下来的,柴司不可能没听见……
金雪梨使劲抹了一下鼻子,重新单脚跳回了树下,扶着它,转到了另一面去。
她停住了。
她抬起了眼睛。
金雪梨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热汗,冷汗,竟能从如此僵直紧缩的身体上一起迸出来。有一种哺乳动物的求生本能,正在她脑海里尖声鸣叫;叫她低头,叫她后退,叫她转身就跑。
那当然不可能。
不是因为她的脚扭伤了;就算她身体完好,她坚信自己也跑不了。
空气静止了。
世间唯一的波荡,只剩下了那个男人无声却清晰的呼吸;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庞大、沉重的海浪,缓缓打在世界的堤岸上,仿佛只要他愿意,随时能淹没人间。
金雪梨勉强垂下目光时,看见了他手里的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