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李政委缓缓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眶,身子微微前倾,再次凝神细看物证。
“江队长,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团沉积已久的油污,颜色暗沉。”
“我反复观察,确实没有看出任何泛红的迹象,不像是血迹该有的表现啊。”
这时,侯处长也凑近,仔细端详了片刻。
随后,他直起身子,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补充道:“确实如此。”
“这车辆的头部长期暴露在外,经历日晒雨淋,表层漆面都可能已经老化。”
“即便曾经存在过什么痕迹,恐怕也早已被自然因素磨蚀殆尽了吧?”
听到两人接连提出质疑,站在一旁的江安却没有立即反驳。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然专注地锁定在图像某处。
他伸出手指,说道:“侯处,请您注意这个位置——在进气格栅的内侧,虽然同样覆盖着油污和灰尘,但仔细看,这里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凹槽。”
他稍稍停顿,才继续解释道:“这个凹槽内积聚的灰尘,不仅在质地上比周围显得更加密实,颜色也略深一些,厚度也明显偏高。”
“如果单纯按照接触面积和沉积环境来判断,这一处的积尘程度理论上应该与周边保持一致才对。”
“但根据我对撞击过程的模拟重建,这个位置恰恰符合第一次接触的受力点特征。”
江安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谨慎而沉稳:“至于这异常沉积是否确实与血迹有关,我目前还不能百分之百断定。”
“毕竟,痕迹鉴定需要严谨的科学依据。”
“但结合现场情况和力学分析,这个位置的沉积特征确实存在不合理之处,值得我们进一步关注。”
李政委听完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之前的疑虑似乎消散了些许。
他转向众人,语气果断地说:“既然存在这样的疑点,我们就不能轻易放过。”
“立即将这个部位取样,送往实验室进行精细检验。”
“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侯处长却依然面色凝重,他摩挲着下巴,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但这个痕迹看起来历时已久,即便取样送检,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自然降解,实验室还能提取到有效的生物物证吗?这确实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话音刚落,江安转过头,目光落在侯处长若有所思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侯处,您看,如今的科技水平确实比我们当年进步太多了。”
“就拿案件侦破来说,有些嫌疑人逃亡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自以为能彻底洗白身份,可最终呢?”
“往往就是靠着一枚指纹、一滴干涸的血迹,或是一根微不可见的纤维,通过物证数据库的精准比对,硬是把人从茫茫人海里揪了出来。”
侯处长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出几分认同:“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印象。我翻看过全省近几年的积案攻坚报告,确实有不少案子,就是依靠陈年物证的再检验、再比对,直接锁定了真凶。”
“有些物证,当年技术有限,检验不出什么,可如今不一样了,微量物证、DNA技术、痕迹三维重建……手段多了去了。”
话音未落,江安已俯身拎起脚边的提取工具箱,动作利落地取出镊子和专用试纸,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凹槽内积存的灰尘与污渍结块。
他神情专注,手法细腻,仿佛手中不是灰尘,而是散落的时间密码。
就在他完成表层提取,准备收工时,目光却骤然一凝——在那层灰褐色的沉积物下方,竟隐约露出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孔,形如针眼,藏匿于进气格栅的阴影之中,若非仔细清理,根本无从察觉。
江安心头一动,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如果案发时真有血迹喷溅至此,除了表面附着之外,凭借血液自身的流动性与渗透性,完全有可能顺着这个孔洞向内渗入,在内部狭小空间形成聚集。”
“那样的话,这里面的生物样本,其浓度与纯度,恐怕远非表层擦拭所能及。
他立即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李政委:“我们出发的时候,有没有带上锯子?最好是小型手锯。”
李政委略带疑惑,但还是回应道:“有是有,不过是手动的那种,行吗?”
“行,能用就行。”江安语气肯定。
李政委不禁追问:“这个地方……还需要动锯子?”
“对,”江安指了指那处孔洞,“我想把这一整块结构带回实验室做进一步处理。”
一旁的侯处长闻言也面露不解,走上前来:“江队,你刚才不是已经做了提取吗?怎么还要整块带走?”
江安点点头,指着孔洞内侧解释道:“侯处,您看,这个孔洞虽然口子很小,但内壁似乎呈现出一个自然的漏斗形结构。”
“这种结构在物证提取中其实很有价值——它就像一个天然的‘收集器’,如果当时有液体类物证——比如血迹——溅入,很可能会顺着内壁流向深处并沉积下来。”
“如果我们能把它整体切开,直接对内壁进行擦拭或切割取样,检测的灵敏度和成功率,很可能远高于我们刚才提取的表层灰尘。”
闻言,侯处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你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思路清晰、逻辑严谨,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提供了重要方向。”
他话音刚落,李政委便从一旁的工具箱中取出一把手动锯子,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江安稳稳接过锯子,深吸一口气,将锯齿对准刚才确定的提取位置——那个隐藏在结构缝隙中的孔洞痕迹,开始细致而谨慎地进行切割。
果然,约莫五分钟后,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响,一小块方形的结构部件被完整地锯了下来。
江安轻轻拿起这块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部件,内心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孔洞痕迹,虽然是整体设计中的结构特点。
但在眼下,却可能成为保存关键物证最隐蔽、最完好的“天然器皿”。
他小心翼翼地将部件装入专用的物证袋中,封口、贴标、记录,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侯处长接过物证袋,举到灯光下轻轻晃动,目光锐利地端详着袋中的样本,“这个发现非常关键。”
“如果能从这里面检测出死者的血迹,那这个案件……”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呵呵,别的暂且不说,至少我们有十足的底气,将嫌疑人牢牢钉在法庭的被告席上。”
李政委在一旁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地补充道:“确实如此。”
“以我多年的现场经验来看,在这种隐蔽结构中提取到生物痕迹的可能性相当大。”
“如果能从这里检测出血迹,那可真要颠覆我们以往对物质痕迹存在形态的认知了。”
言罢,他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果断:“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将这份样本送回实验室,优先进行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