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见火焰跳跃着烫弯了空气,能听见烛泪里摇荡着六十年的历史。
一切声响都低低的;就像是人在一个宽广展厅里时,听见参观者们的窃窃低语漂浮在天花板下,字句模糊,混沌遥远。
所有声响都在,唯有凯罗南的脚步声消失了。
柱子周围没有异样动静,地上也没有多出模糊的影子——尽管地板是哑光的,射灯又太散、太柔和,不容易判断准确。
府太蓝屏住呼吸,垂下眼皮,慢慢拿出了排插伪像,握在手里。
排插上一共显示出了五件伪像——最后一个开关处是空白的,因为排插上不会出现排插自己,周围也没有手枪一类的武器——其中两件,是芭蕾舞居民给他的防身伪像。
另外三行小字,清清楚楚:
黑方
传言
???
每一件都是“巢穴统治游戏”的目标伪像;如今都在他手里,却没有一件在他手里。
府太蓝再次试着按了一下???旁边的开关。
还是不行。
凯罗南刚一进大厅时,府太蓝就试过一次了;其他伪像都可以被关上,但是唯有???的开关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摆设,一个造型,凝固着按不动。
芭蕾舞居民那句话又在脑海里响起来了——“???在他手上,他就不是普通人类。”
……为什么都要把伪像给凯罗南?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那两个好像生怕自己死得早、所以急着给爹上贡的狗儿子,慢慢从柱子后探出了目光。
府太蓝松了口气。
凯罗南并没有趁他不注意时,悄悄走到他身后——他察觉到的纰漏,原来还没有被凯罗南发现。
那老头仍然站在烛泪后,离蜡烛末尾还远着,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人生中的某一段历史。
怪不得没了动静……当自己过去人生全一幕幕重新亮起来,没有记忆的缺角,没有被遗忘的含糊时,谁能忍住不看呢?
府太蓝不就是这么被堵住的吗?
只不过……
只不过……隔着烛泪流荡的光影,凯罗南看上去影影绰绰,好像是透过一块毛玻璃映出来的人。
烛泪漫漫浮于半空,挡住了他的大半身体;火焰跳跃在火槽里,又挡住了他的双脚。
一切都正常而符合逻辑。
但府太蓝近百次濒临死亡危机所培养出的直觉,却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大脑,从眼球后面死死压着他,压得他神经突突直跳。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府太蓝抬起了头。
他又看见凯罗南了。
在天花板与柱子交接之处,原本应该被水泥封死、没有任何空隙的地方,现在却多了一张凯罗南的脸。
仿佛他是一个比柱子还高的人,站在柱子后时,正好露出一张脸,正低头看着府太蓝。
是——是???伪像吗——
这个念头从府太蓝一闪而过,与凯罗南人脸目光碰上的下一瞬间,他的脚步已经直直从柱子下扑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一身伤痛,失血虚弱,跑不快;但他必须跑,他必须先与凯罗南拉开距离——
不过,凯罗南究竟在哪里?
府太蓝冒着牺牲速度的风险,急急一回头。
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烛泪正在慢慢复原,火早已熄灭了;天花板与柱子之间,并没有夹一张人脸——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地下大厅看起来却空空荡荡,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府太蓝扭头继续跑。
管那老头去哪上吊,他的选择始终只有一个:无法硬碰硬,就只能逃。
地下大厅开阔空旷,一览无余,除了几根柱子,再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只要扑上楼梯、冲到现代艺术博物馆一楼,附近就有门了。
如今巢穴与人世已经渐渐融为一体,通路究竟还有多大意义,府太蓝也说不好,但只要能把他抛去另一个地方——
府太蓝急急地刹住脚,险些一头撞上墙。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白墙,伸出手,小心地碰了它一下。
凉硬坚实,是一堵真实的墙,不像是幻觉。
……楼梯呢?
刚才他明明是冲着楼梯跑的,怎么感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变成墙了?
???莫非可以对物理空间动手脚?
但如果只是把天花板与柱子分开,把楼梯换成墙,居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