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明河扒着玻璃围墙边缘,屁股坐在橱柜隔板上,一脚蹬着抽油烟机机罩,在大楼外的呼呼夜风中,一眼也不敢往下看。
花白稀薄的头发抵不住夜风,横流一般散了满脸。
她正在一遍遍哄自己。
……把脚从抽油烟机上拿起来,放在橱柜底层架子上,不远的,就挪一下,不会掉下去的,不要往下看就行了。
麦明河眯起眼睛,感觉心脏好像正被她攥在手里,一下下地撞着手掌心;夜风有多凉,她越能意识到手心的汗有多热。
如果不死死抓稳了,只要手上因热汗一滑——
麦明河吸了一口气,一脚踩上橱柜底层架子,咬着牙一挺腰,在三十多米高空中站起来了。
脚下橱柜微微一摇晃;她浑身汗毛登时都乍起来了,下意识一低头。
橱柜下,是半个从地板里冒出来的冰箱。
冰箱身上插着好几块半米见方的地板,地板块有高有低、错综交织,像是世界上最漫不经心、乱七八糟的一道螺旋楼梯,盘旋向下伸去。
黑暗中,大地地面仿佛正在后退,正在一直下沉。
好像世界要将麦明河与她歪七扭八的厨房楼梯,推至最高的地方——才能让她从最高的地方跌下去,跌进看不见的大地深处。
只是扫了一眼,她连气管都好像突然被掐住了;不仅呼吸不畅,甚至隐隐有些眩晕。
麦明河赶紧抬起目光,盯着玻璃幕墙后昏蒙蒙的八楼花园。
玻璃围墙外侧,有一道窄窄的边沿,仅能让她放下半只脚。
她要从橱柜最底层的隔板上,挪到最顶层;再踩住这道窄窄边沿,从玻璃幕墙上翻过去——整个过程里,她唯一一个抓手,就是掌心里又薄又滑的玻璃围墙。
“你不能再……不能再替换一个东西吗?”
麦明河好不容易,才从夜风里夺过足够的呼吸,化成这一句话。“把玻璃墙上打开一个开口……我爬进去,总比翻进去安全得多。”
她怀着近乎侥幸的希望,等了好一会,却始终没有等来任何动静。
麦明河闭了闭眼睛,一咬牙,逼着自己的脚,从橱柜上爬了一格。
……公寓主人也不愿意被一直困在厨房里,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论它是什么形态的东西,它显然都不认为自己可以脱离物理支撑而存在——所以当麦明河试探着,提议让它把窗外“空气”替换成地板的时候,公寓主人竟然还真的试了一试。
第一块地板足有一两平米大小,果然从厨房窗外凭空而现。
然而麦明河眼睛刚刚一亮,还不等她高兴,那块地板已经笔直跌坠下去,在楼下轰然砸成了碎块与齑粉。
替换掉空气,可以;但代替空气出现的东西,也会被重力拽落地面。
“……这样,别拿那么大一块地板出来,用小块的。”
麦明河受了鼓励,很快又有了一个新主意,说:“你把它拼接在窗台上,可以吗?也就是把一半窗台替换成地板。这样一来,就相当于一个小窗台了,应该不会落下去了。”
这个办法果然成功了——五楼公寓厨房窗口上,很快就多了一块地板,向外延伸进了半空中。
麦明河伸手使劲压了一压,感觉它似乎可以承担自己重量时,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好,就用这一块地板,”
她对空无一人的厨房嘱咐道,“错开这么一段距离……你看见下面那处外墙墙面了吗?我手指着的地方?把同一块地板,拼在那儿,就能形成一道楼梯了。”
从五层楼高的大厦外墙上,一节一节地走台阶下去,连个扶手都没有,也是够吓人的了——但麦明河没想到,她即将面临的境况,却远远比这个更叫人双腿发软。
因为在她第二个要求提出来之后,她足足等了近五分钟,不论怎么问、怎么催促,公寓主人都没有动静了。
“为什么?”麦明河眼看一条生路才开了个头,就没了下文,焦躁得难以言表:“你倒是给我一个回答啊?为什么不能做一条楼梯?总不能是因为没有地板了吧?”
一边说,她一边重重朝厨房地板一挥手——意思很清楚,地板就在脚下,想拍多少张照都可以。
话音刚落,她耳边又低低响起了一道快门声。
麦明河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