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司从没见过这么多居民。
或许是它们爱凑热闹,或许是肉铺里此刻上演的一幕对居民来说也很新鲜;没过多久,肉铺内外就挤满了令柴司只想一拳拳打成肉泥的东西。
居民们站在狭窄店面里,伸长脖子看不锈钢台板上的尸体;挤不进去的,就扒在窗户上,指指点点地敲着玻璃。
无论他如何挥打,如何怒吼,也没法叫二十五年前的居民们动一动。
“再放一会儿,她就要开始分解,产生居民了呀,”
一个外貌看似正常、好像只是一个普通家庭主妇的居民,看着不锈钢台面上的尸体,说:“反正最后都是要成为居民,干嘛费这一回事?再说也不自然。我是一个自然主义者。”
拥挤的一群居民,却正好给柴司留了一道空隙,透过空隙,他能看见凯罗南。
凯罗南坐在满室居民之间,乍一看去,叫柴司几乎分不出哪个才是此生对他恩情最重的那一个人。
被居民环绕,凯罗南也不由浑身紧绷,只坐在椅子边上,随时都能一跃而起。
“这些看热闹的……不赶出去?”凯罗南一手按着腰间,朝肉铺师傅居民问道。
“邻里街坊的,不必如此冷漠,”
肉铺居民一挥手,脸上一块被切得整整齐齐的肉险些掉下来。它把脸肉扶好,说:“再说了,身边环境里居民越多,死人能完整变成一个居民的几率就越大。你不是猎人吗?你怎么不知道?”
凯罗南面色不动,没有答话。
但柴司看得出来,他默不出声地记下了这一个讯息。
在这种时候,这种局面里,凯罗南还在记巢穴里有价值的线索。
柴司突然有点庆幸店内居民拥挤了——只要他不穿过居民走上去,他就只能看见妈妈的一双脚。
那双脚青白僵蜷着,看起来比不锈钢台面更冰冷。
不,不,那不是妈妈;黛菊·门罗已经走了,这只是她留在世界上的一点残痕。
……就像自己一样。
“开始之前,我来详细讲一下我的要求。”凯罗南这一句话,扎进了柴司耳朵里。
“还有详细要求?”
肉铺居民已经把刀都拿起来了——切肉,竟然真的是切肉。
不,不是肉,是残痕,残痕,不是妈妈……
“当然。我既然要付账,我就是客人,我就有资格提要求。”凯罗南的声气很平静,好像这场对话每天都在发生,并不特殊。“首先,从‘脑花’部分里,找到她对于儿子的记忆。”
……什么?
“噢,”居民应了一声,猛然扬起手中那一把巨大砍骨刀,重重朝不锈钢板的尸体上砸下去。
柴司猛一闭眼,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抑制不住的呜咽——以及达米安遥遥的、无形的大笑与鼓掌声。
他不敢看,但是一刀一刀剁在妈妈尸身上的声音,就好像也一下一下剁在了他的皮肉骨头上。
……凯罗南明知道他这一生,最怕自己变成无用无能之人。
在这一场妈妈死后遭遇的“电影”中,再也没有比此刻柴司更加无能无用的人了——隔了二十五年,不论柴司此刻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比一阵空荡荡的风更有力道。
“是有一个儿子啊,”居民停下刀,很惊奇似的说。“看见了。哇,死前还惦记着呢,真是不懂欸。你要切这个?”
“不全切,”凯罗南说,“让她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就行了。”
“什么意思?”
“只留下‘儿子是柴司·门罗’这个信息,”凯罗南吩咐道,好像居民也只是他手下一个凯家猎人。“但是把她对孩子的执着和感情切开,取出来。完整一点,不要给我切碎了。”
“这个很考校刀功了,”居民说着,从身后柜台上换了一把尖刀。“你找到我,算你眼光好,一般肉铺的可没有这个本事。”
切下来之后……会怎么样?
仿佛听见了他的心思,“画外音”又一次适时响了起来。
“她变成居民之后,将仍然记得你。”画外音中的凯罗南说,“记得她生下你的过程,怎么把你养到五岁……这些记忆全都在。因为有朝一日,如果用得上她,我必须要让你意识到她确实是你妈妈,而不是一个什么会变形的居民。”
但是……?
“但是对你的感情,已经被切掉了。对她而言,你的重要性与一个普通邻居并没有区别。”
肉铺居民很老派;它不知从哪儿抽出一张油纸,将一块灰白透粉的肉包进去,递给凯罗南。
凯罗南没接过去,只摇了摇头,说:“你先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