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金雪梨和麦明河异口同声地问道。
柴司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嘶哑地、几乎是下命令一般,对凯罗南说:“你让她走。”
凯罗南没出声,不知是不是因为快站不住了,正在努力维持平衡。
“那你呢?”麦明河立即问道。“你要怎么办?”
柴司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想捣烂他的心脏,将他沉进中心湾海底。但是我又清楚,他说得对,我欠他的比他欠我的多。我的债务还不到了结之时。我……我没有资格。”
“到你把债还清的时候,如果还有本事能杀了我,就尽管来。”
凯罗南一笑,说:“我可以放她走。但是我没有理由放她走。她走了,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你这么多年行事,你最清楚,斩草要除根。如果我放她走,为我自己留下未来隐患,那纯粹是因为你……你真的要再欠我一份债吗?”
柴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面颊上肌肉一浮凸。
“……放她走。”
凯罗南“哈”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柴司啊,这是你的错误与弱点。人生于世上,是没有伙伴的,你何时能认清这一点呢?你不必把自己丢进草原上,成为狼群中的一个。即使是头狼,也比不过坐在直升机里监视脚下大地的人。”
“是不是人越老话越多?”金雪梨在耳机中问道。“噢,不过我话也挺多的……”
一时没人理她。
“你走吧,”
凯罗南朝麦明河示意道。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坐下;他受伤很重,面色惨白,额头上尽是一片细汗。“与其处理你,不如处理一下我自己的伤。既然他愿意又欠我一笔,何乐而不为?”
麦明河一点都不敢放松警惕,仍然紧盯着他,谨慎地迈出一步。
她特地避开凯罗南所坐位置,绕了一个大圈,从蜡烛后头绕过去,往电梯走去;整个过程,她都没敢把目光从凯罗南身上挪开。
但凯罗南却好像已经把她忘了。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吩咐柴司过去,给他看看腿上的伤势,还没事人一样,对柴司讲了几句他是如何杀掉府太蓝的细节。
“你那么讨厌府太蓝,如今他死了,你应该高兴吧?就算是我补偿你的一点心意吧,”凯罗南近乎温和地说。
假如有人此刻往柴司脸上扔一块大理石,麦明河觉得那石头都会被撞碎。
电梯已经离她不远了;但那不是重点。
她已经快要走到府太蓝的尸体旁边了。
麦明河不敢正眼去看府太蓝的死状——明明是那么漂亮、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
当初在公寓楼里发现她的真实状态后,即使他嘴上什么也不说,对待麦明河时,也忽然轻手轻脚、小心翼翼起来了……他不是一个坏孩子。
不应该落得这个下场。
她紧紧盯着凯罗南的背影,见他一直没有回头,好像也没有回头的意思,迅速一猫腰,关上了蜡烛尾部的火槽。
她不能把每一个火槽都关掉;她只能祈祷,只要蜡烛尾部重新凝固起来,她抓着府太蓝尸身的手,碰一碰蜡烛,那么整根蜡烛或许会从“凯罗南历史”变成“府太蓝历史”……
金雪梨也不确定这么干行不行。
没人知道答案,麦明河就只能试一试。
其实就算蜡烛能变成“府太蓝历史”,有凯罗南在场,麦明河也没法仔细察看烛泪内容、更改历史;但至少先做出这一步,接下来的再找机会吧。
柴司笔直站在大厅里,正遥遥面对着她,自然都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仔细想了想,”凯罗南仍坐在地上,忽然说:“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麦明河果然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人,鬼心思、小动作都多得很。”
凯罗南依然没有回头,只平静地对柴司说:“你这份欠债,我就不要了。少一份债,你也能松一口气吧?”
他手上什么特殊动作也没有。
然而这番话在说到一半的时候,麦明河就已经看不清大厅远处的两个人影了。
她不知道天地间蓦然朝她扑下来、无数汹涌翻滚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一瞬间,麦明河就好像被浸没在了皱褶折叠错乱失序嘈杂的世界的褪色磨损碎片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