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梨跌倒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去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念头:幸好妈妈那一辆老旧汽车,在两个星期前,终于彻底报废了。
那辆汽车比她的年纪还大,不知经了多少道手,不知坏了多少次,又被妈妈历年的男朋友们以各种野路子手段,硬生生又弄上路了。
如今它有一侧车门,甚至是靠一层层胶带缠上去的;每开得快一点,金雪梨就会担心胶带松脱,那扇门会哐啷啷跌在马路上。
被全城人听见。
从很久以前,妈妈就不再送她上学了——因为金雪梨最恨的,就是被人看见自己坐在那一辆车里。
只不过巡回嘉年华离她家很远,如果那辆车没坏,她或许还是会把它偷偷停在阴影里,再趁结束后人潮散去,悄悄开它回家的。
幸好它彻底坏了,她只能踩自行车。
幸好小镇年久失修,一个不小心,自行车胎就会抓不住开裂的路面。
……当那颗巧克力被塞进嘴里时,如果她正稳稳地坐在汽车座椅上,那么可能世上早已没有金雪梨了吧?
剧痛撞进肩膀、撞得黑夜在脑子里摇荡起来;沥青路撕破了她的裤子布料,灼烧着她的皮肤——好像刚才一直屏着呼吸似的,金雪梨猛然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凉气,巧克力的甜味,和嘴里强烈得叫人作呕的霉味,一起被她吸进鼻腔里。
连压在她身上的自行车都来不及挪开,金雪梨一转头,拼命吐出了嘴里的东西——连碰过那颗巧克力的舌头,她都不想要了;唾液、泪液和胃液一起冲下来,好像怎么冲也冲不干净。
“什么……”
霉菌是长在自己嘴里了吗?
金雪梨的话才开了个头就不说了,只不断聚集唾液,一次次地往外吐,恨不得把血都吐出来——只要能把嘴里霉味吐干净。
那颗巧克力掉在地上,仿佛是全世界的霉菌都浓浓聚集起来,从路面上长出来一个漆黑脓肿。
她不敢喘气,掀开自行车,四肢并用地往后爬了几步。
直到夜色下的空气好像不再有霉味了,金雪梨才抬起一双泪眼。
卢娜站在马路上,苍白脸上,一张嘴张成了黑洞。
不……不对,不是黑洞。
她也不是正张着嘴。
因为从那一片漆黑里,很快伸出一截舌头来;它来回舔了几圈,把一抹抹黑重新舔掉了,渐渐才露出了卢娜的嘴。
金雪梨忽然意识到,她舔掉的好像是黑色霉菌。
“全国70%的住宅中都存在肉眼难以发现的霉菌,”卢娜忽然像聊天一样说,“水汽越重的地方,藏在房子深处的霉菌就越多。”
金雪梨慢慢爬起身;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害怕,双腿都在打战。
“……卢娜?”
“市面上50%到70%的绿咖啡豆,都是长霉的。喝咖啡,如果不喝有机、低霉的品牌,那么就等于是在喝霉菌。”
卢娜把所有霉菌都舔干净了。
“可是你知道那些牌子有多贵吗?我每天要靠咖啡续命,才能连打好几份工维持生活,凑齐房租。我怎么可能买得起无霉的咖啡,住无霉的房子?”
卢娜摇了摇头,走上来一步,说:“但是还有另一个办法。”
金雪梨往后退了一步,停住了。
她看了看卢娜脚边的自行车。
她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冲到卢娜身边,去抓自己的车;那就只剩转身跑了?
“只要把霉菌传给下一个人就好了。自己体内有的,和上一个人传给你的,一起给下一个人。击鼓传花——”
金雪梨拔腿就跑。
她记得高中体育课时,卢娜体力不好、也不爱动,跑步攀绳都撑不过多久。
可就算金雪梨的体能更优越,她却依然隐隐地知道,自己恐怕跑不过此刻的卢娜。
当一个巨大东西盘旋飞来,重重砸在金雪梨的后背和脑袋上时,她甚至听见了头骨中“呛”的一声金属音——短短一瞬间、破碎的空白之后,金雪梨摔在地上,看着身上自行车车轮缓缓旋转,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什么给砸倒的。
卢娜正在一步步走来。
“张嘴,或者我替你张。”她嘱咐道,“同学一场,帮个忙嘛。”
你能从声音中,分辨一个人正在酝酿唾液吗?
当一个人准备要吐痰之前,舌头在嘴里伸缩,咽喉一上一下地浮动,痰液被吊上喉咙……那是一种轻微的、不好形容的、但一听就能分辨出来的声音。
金雪梨知道她要干什么。
“卢娜,你生病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她又想喊话,又不敢张嘴,只好用胳膊捂着嘴巴,闷闷喊道:“你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有什么事我会帮你——”
惶惶白白的虚浮月光下,当卢娜的身影投上路面时,金雪梨的身体好像先一步替她下了决心。
她一脚踹在自行车上,车子横打出去,吃进卢娜的小腿里;卢娜闷哼一声,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