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分钟的交谈之后,她仍觉得凯罗南疯了。
假如这老头手握数件伪像,最有可能获胜,可正式选手却不是他,那么他被权力冲昏头,一下子神智失常了,岂不是很合理的情节吗?
然而人有时就是这么矛盾。
金雪梨一边觉得他疯了,一边觉得自己也疯了——因为她完全相信了。
“我知道的并不多,所以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刚才那一些信息。可以说那个线圈居民骗了你,因为它没有能力完成承诺,也可以说它没有骗你,因为它确实知道,钱在哪里依然好用。”
凯罗南似乎也被自己刚才所说勾起了思绪,沉默了几秒,才近乎喃喃自语地说:“或许在我赢得统治游戏之后,我对一切都能清清楚楚……”
“可我还有……我还有好多好多问题。”金雪梨怔怔地说。
不如说,她比刚才更不明白了。
“那就祝你好运吧。”
凯罗南抬起眼皮,说:“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就这样?
他几句话,自己就要把收音机交出去吗?
金雪梨即使清楚自己别无选择,钱也没了价值,依然不甘不愿。“虽然你刚才告诉我的信息很厉害,应该挺值钱,可是……你不再搭点别的吗?”
凯罗南冲车外一抬手——恰在此时,车外忽然隐隐传来一声“波”,好像包装袋口刚被挤开时的声音,却是来源于半空中的。
金雪梨一转头,立刻明白了。
离他们最近的那一栋楼上,原本封住了它的那一层“黑壳”,此刻突然小小地破了一个口子。
从那个口子里,蓦然响起了人类的惊惶呼叫、求助与一阵狂笑声:“过来了!他过来了,去三楼,三楼还——”
“不行,五楼的那个掉到三楼了——”
“停下!”一个女声叫道:“你差点碰到门了!”
种种惶急声浪一闪而过,很快就重新被包裹住了,消弭于浓浓的黑暗之下。
黑摩尔市重归寂静。
“如何?”凯罗南慢慢地说,“还想要钱吗?”
金雪梨愣愣盯着那一栋此刻死寂昏黑的楼。
“给你钱,然后你等着天亮了,等黑摩尔市里幸存的人从楼房里爬出来,重新上班,开店,给你送外卖?”
凯罗南笑了一笑。“不如放下过去的定见,现在把收音机交给我。等我成为统治者时,或许会看你配合识相的份上,让你好过一点。”
“……不然呢?”
凯罗南没有说话。
那双昏暗浑浊的眼睛,静静地停在金雪梨的意识深处,仿佛是从她脑海里看着她一样。
“我知道了,”金雪梨终于开了口。“我又不傻。以前我想拿收音机换钱,如今钱没了意义,我拿它换自己一条命……也、也算是不错的买卖。”
话是这么说,她却几乎要哭出来了。
假如面前不是这个又叫人讨厌、又隐隐叫人恐惧的凯罗南,金雪梨恐怕早已满脸是泪了。
“我告诉你它在哪里……反正我对统治游戏没兴趣,我要它也没有用。”
她没有多大野心,即使变成统治游戏选手,也从未想过要靠它成为什么巢穴统治者之类的事——她从始至终最想要的,不过就是钱而已。
许多许多的钱,多到能让她松一口气,多到她能安心入睡,多到她不必再害怕这个人生,就行了。
她只想要钱而已,如今却连这一点点要求也成了泡影。
金雪梨死死咬着嘴唇,又想哭,又有一阵白热的、酸苦的不甘与愤怒,像沸腾的毒药一样,在心里翻滚冒泡。
……凭什么?
就算她拿着收音机没有用,换不了钱,凯罗南又凭什么逼她拿出来?
她的东西,她爱放哪放哪,爱给谁给谁,假如柴司在这儿,她甚至可以立刻把收音机给柴司——轮八辈子也轮不到他凯罗南。
只是凯罗南现在手握数件伪像,不知道他有什么能力……金雪梨既要说实话,又不能全说实话。
“……我其实是很聪明的人,”她垂着头,像头乖羊一样小声说。
总不能抬起头来,让凯罗南发现自己脸上的不甘与气怒吧。
“有一组金雪梨是专门负责转移收音机的。那一组人把收音机转移了好几个位置,因为……”
金雪梨说到这儿,顿了顿。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动机,更不愿意把自己曾受到“小说角色”诅咒之事告诉凯罗南。
“因为我们怕转移一次,还是会被人发现。”
空气凝滞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凯罗南好像想笑一笑,又没有。
他的目光、面孔,依然沉沉地坠在昏暗深处;唯有他喉咙里轻轻一响。
“总而言之,那几个金雪梨,也就是我自己,想出了好几个天才的办法。但收音机的最终藏匿之处,如果不是我告诉你,你绝对找不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