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过无数次要是自己不必跳楼就好了,如今真不必再跳了,却也高兴不起来了。
……那句俗话说得真对,“小心你的心愿成真”。
车内二人的思绪,似乎都转到了同一个地方。
或许没有多少人,能够不为了眼下状况、不为人世未来而担忧吧。
“你打算去哪?”天西迟疑地说,“如今人世竟然与巢穴打通了……今晚一切,简直像一个噩梦。”
金雪梨们早就说好了,等把各自手头上的事都完成之后,早上在金雪梨公寓里碰头。
现在离碰头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金雪梨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回公寓去。
天西暂时有了一个目的地,一个行动目标,简直松了一口气。
“那我送你过去,”他发动汽车,说:“我现在不清楚状况,还不能回凯家。或许跟你们聊聊,对我弄明白状况也有帮助。”
金雪梨本来想说“万一其他天西也是这么想的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车外划过去的漆黑建筑群,以及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苍白影子,一时间,脑子里的千头万绪已经不能说是惊奔野马了——简直像是在循环往复地炸烟花,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忧心、每一个顾虑,都在反反复复地同时爆炸。
“我的股份……”
金雪梨喃喃地说:“如今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天西没答话。
“九百万啊,”她说着说着,几乎有点想哭了。“我这一辈子,能有多少机会赚到九百万?如今股份在我手里,人世却没了?没了钱,我以后怎么办?”
“你看看外面,”天西说,“你见过一盏灯都没有的黑摩尔市吗?现在就别惦记钱了,没有用了。”
“你以为我惦记的只是钱吗?”
金雪梨拔高嗓音,说:“是钱能买到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想要获得安全和秩序,想要获得好好生活的资格,必须要有钱。可是以后怎么办?难道我们从此要一直住在半巢穴里?那我解决诅咒又有什么意义呢,天知道什么时候我会再中一个更可怕的?”
就连搬去小地方,如今看来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钱不能没有意义。什么都可以失去意义,唯独钱不行。”
天西没有出声;金雪梨颤颤地吐了一口气。气息又热,又混合着眼泪的咸味。
“应该已经有好几个金雪梨,在公寓等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一个话题,没话找话地说:“那一组的金雪梨,任务比较重要,所以我们说好了,她们一上完课就回公寓……”
“上课?”
天西好奇了。他们正好来到一个路口;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道:“这个节骨眼,上什么课?”
“噢,巢穴有一个大学——”
金雪梨答话时,正望着前方黑漆漆、空荡荡的马路;视野余光一角里,是天西放在方向盘上的一只手。
她说到这儿时,那只手忽然微微一扭,仿佛被泡化了颜色与形状,又好像是重叠出了好几层光影——那一瞬间,金雪梨被勾得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了天西。
她愣愣地瞪圆了眼睛。
就像是万花筒被稍微一转、影像或分离或重叠一样,天西整个人都“错位”了。
几重光影身形,扭曲交叠成了一个?的形状——下一秒,驾驶座上突然空空荡荡。
天西消失了。
汽车仍在向前行驶。
金雪梨头皮都炸开了,嗓子里刚叫了半声“天西”,突然意识到汽车失去控制,没等转完弯方向盘就回了原位,结果车子带着她,正朝一栋楼开上去了。
她慌慌张张想爬进驾驶座,却被安全带卡住了。
金雪梨骂了安全带一声,一手打方向盘,一手解开带扣;幸好没人踩油门时,汽车放缓了速度,路上也没有其他车子——汽车撞上建筑物外墙,却撞得不重,只让她晃悠一下,磕了肩膀。
她呆呆坐在驾驶座上。
她不是被吓住了。她只是被脑海中突然涌来的无数念头、无数记忆擒获了;金雪梨的思绪,几乎像是暴风雨时海面上一叶小舟,冲向哪里去,全不能自已。
“……你大概不是真正的那个天西,”过了不知多久,金雪梨喃喃地说。
“但你是真正的那个金雪梨,”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忽然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