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切什么?”居民放下纸包,说:“切下来以后,我什么都能做,看你口味。香肠?腊肉?火腿?”
凯罗南想了几秒。
“面孔和躯干都不行啊……”他喃喃自语起来,“外表不能太难看,太吓人。要顾及好几种情况……他听话的情况,不听话的情况。”
“什么?”居民皱起被切成一截一截的眉头,问道。
“假如砍掉一条腿,变成一个独腿的居民,看起来固然冲击力大了,但也离过去的形象远了,再说,品味也不高。要让她外表看起来与以前差不多,但又少了一个什么……唔,要少一个听起来比较沉痛,又容易勾起人感情的东西。”
他很快就想好了。“心脏吧,给我切一半心脏。”
凯罗南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少了一半心脏,说起来还挺悲情的呢。”
柴司听见一阵阵咯咯作响,不知道是自己的牙齿,还是自己的喉咙,还是他浑身都变成了一张风里的木门帘。
很快,又一个油纸包也被放在了一旁。
“还要干什么?”居民满怀期待地问道。
凯罗南站起身,伸手拿起了装着一半心脏的油纸包。“装着她执着与感情的那一部分‘肉’,原本是跟装着儿子的‘肉’连在一起的,对不对?”
“对,”居民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好像明白过来了,长长“噢”了一声。“莫非你……”
柴司不知自己何时已坐在了地上。他闭着眼睛,垂着头,不敢听下去,但字字句句都听得尤其清楚。
“帮我把装着感情的肉,装到拿掉心脏之后空出来的地方。”
柴司脑海中一片空白,已经不愿去猜凯罗南的目的了。
“这样一来,”画外音的凯罗南近乎平静地讲解道,“当她完整地变成一个居民之后,她对你的执着与感情,就会全部转移到她自己的心脏上。”
……然后呢?
“一个母亲会怎么搜寻自己走失的孩子,她就会怎么搜寻自己少掉的那一半心脏。一个母亲是如何深爱自己的孩子,她就如何深爱自己的那一半心脏。至于‘柴司·门罗’,对她而言反倒可有可无了。”
凯罗南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请肉铺居民把那一半心脏风干,做成腊肉,后来带回了人世。”
……原来如此。
原来凯罗南留的一手牌,是这个。
“这一招管用的前提,是你生性重情,忘不掉母亲。”凯罗南感叹似的说,“我赌了一把,赌你不会长大后变成另一副心性。你看,我这不是赌对了吗?我并非木石,你是我养大的。我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必让你知道你母亲的下场。”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正因为巢穴中存在着一个由黛菊·门罗变成的居民,才能让别的居民模仿成她的样子,最终竟然造成了达米安的死。你欠我一条我儿子的命,这一点并没有变。”
凯罗南留着心脏,就能控制住黛菊·门罗变成的居民;能叫黛菊·门罗变成的居民听话,就能间接叫柴司听话。
但那不是妈妈,对吧?
黛菊·门罗早已走远了——就算那具尸体睁开眼睛,重新站起来——
柴司蓦然蜷起身体,像一头重伤得无法抬头的狼,朝脚下大地发出一声长长咆哮。
“我知道她很快就要作为居民醒过来了。我带着她心心念念、视之如命的半颗心脏,再待下去就不安全了。于是我把它交给了一个家派猎人,让他先带回了凯家,自己坐在肉铺里,等着她彻底不再是人类那一刻的到来。”
柴司不愿出声恳求凯罗南早点结束电影,他知道,达米安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他只能蜷缩着,呆呆坐在肉铺门口,听着店里的动静。
凯罗南的双脚走了,又回来了;大概是已交接好了心脏。
过了不知多久,只听肉铺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和欢呼;从嘈杂音浪里,柴司竟然听见了——布料与皮肤划过不锈钢台面的沙沙轻响。
一双赤脚,踩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
一个仍然熟悉的嗓音,含混不清地响了起来,又像是呜咽,又像是头疼似的。
柴司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她就要走出门了。”
凯罗南的画外音在耳边响起来,像是过去派柴司出任务时的低声嘱咐。“你要抬头看一看吗?”
从身后肉铺门口里,慢慢走出来一片阴影。
当阴影轻轻笼上柴司时,所有理性都失去了作用;他难以控制自己,一点点朝上空抬起了头。
他终于又一次看见了妈妈。
但黛菊·门罗看不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