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地方?
柴司一愣神时,凯叔却已大步走出去了;他忙抬步追上去,这一次他刚要问,问题却先一步碎在了喉咙里。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凯罗南一推门进去的,是一间停尸房。
森森冷气随着门一开,仿佛狂怒奔逃的亡命徒,扎透他的躯壳,急扑而去。
门缓缓合上了,隔断了冷气。过了几秒,凯罗南从屋内说:“你进来呀。”
在难以言状的恐惧中,柴司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走廊——但他很清楚,即使回头,也逃无可逃。
……达米安所说的“电影”,再逼真,也不是现实。
凯罗南拒绝看的“电影”,果然能叫人身临其境——只是柴司不知道,自己到底落入了一个什么剧本里,会被如何安排。
他抬起手,指尖颤得叫他一怔;柴司收回手,使劲攥成拳头,攥了几秒,再伸出去。
……门后已不是停尸房了。
是凯家大宅一间客房卧室;在他们搬走之前,并没有人用。
凯罗南半倚半躺在床上,胸前是一只凯家猎人进巢穴前的制式物资袋;他一身黑衣黑靴,腰间别着枪。
在他身边,是面色青紫透白的黛菊·门罗。
她躯体僵硬地躺在床上,与其说是一个冻透的人,不如说是一块人形的冰;只看一眼,都会被她不知冻了多久的寒意刺痛。在她一身最简单的医用布袍下,是赤|裸、枯树一样的暗青腿脚。
隔了这么多年,她眼睛终于合拢了;没能再看他一眼。
……原来她这样年轻。
柴司视野模糊了;他在恍惚中,似乎慢慢往前踏了一步,似乎叫了一声,但三魂七魄,五脏六腑,都已空了,都已被狂风吹散卷走,不知所踪。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他知道是凯罗南冻上了她的尸体,把她带来了黑摩尔市;但柴司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会如此面色青白地躺在一张床上。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跌下床,就能进入巢穴——这是凯罗南的通路。
但自己明明在这里,房间里明明不是空无一人,不可能,他不可能——
“在警局停尸间冻了两个星期之后,尸检结束了。她本来应该被火化,变成一把灰,由洛城市政府葬在公墓里。”
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二十五年来,一直以为妈妈远在洛城,从没离开过有阳光和棕榈树的家。
床上那一个凯罗南,一言未发,将胳膊伸到黛菊·门罗背后,好像一对年纪差异过大的情侣般,紧紧握住了她的肩头。
但是柴司耳边却还能听见凯罗南的声音;就像电影画外音一样。
“当我获知她第二天要被火化时,我下了一个决定。”
凯罗南搂住她的尸身,一转腰,拽她一起跌下了床沿——床下昏幽幽的地板上,灰尘寂静,未被惊动。
回来,回来——为什么?你要带她去哪里?
“她生了一个好儿子啊。”凯叔赞赏似的说,“才这么一点年纪,已有如此头脑、如此天赋。更难能可贵的是,我对他有恩,他对我感激涕零。”
“……为什么?”柴司终于发出了声音,“为什么?她已经死了。”
“因为我看重你啊。”
凯罗南缓缓地说:“我眼光很好,对不对?我那时看着你,心想,只要你长大以后找到通路,你将是整个黑摩尔市几十年也见不到一个的顶级猎人。如此人才……又唾手可得,随时可以为我所用。”
他顿了一顿,说:“我自然要多做打算。”
柴司听得懂每一个词,但仿佛有个开关关上了,他听不懂凯罗南的意思。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看着黛菊·门罗僵硬尸体留在床上的隐隐凹痕。
“有能力的人,自然难免有野心。有了野心,就不大好管理。”
凯罗南平静地说:“我总得留一个后手,一根能拽住你的绳子,一个能叫你顾忌、叫你失措、叫你软弱的筹码。”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会叫达米安送命。结果,没有用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