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柴司的思绪像晨雾一样氤氲着浮腾起来,化散在脑海里,恍惚离散,再也形不成清晰形状。
“柴司·门罗”消失了。
直到夜幕、湿风与河浪击打声,再一次冲进他的五感与脑海时,柴司猛然抽了一口冷气,睁开眼睛。
他正倒在地上,不远处,达米安依然坐在栏杆上。
柴司迅速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他看起来身体完好,思维清楚,一切都跟刚才踏入黑方之前几无区别,就连身上的“空白证件”和“嘴人偶”也都还在。
达米安并没有回头看他,对着眼前夜色,轻声说:“放心吧,你没死。”
柴司一翻身从地上跳起来,盯着他。
“……你还不能死。这样叫你死了,我的死岂不成了笑话。”
达米安的声音平平板板,无风无波。“我付出如此之大代价,还等着要看那个老头子怎么折磨你呢。”
是了,凯叔——
柴司迅速一转身,却不由一惊——凯罗南正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处,正好处于路灯灯光弥漫不及的昏暗里。
昏黑夜色像一件皮毛大氅,披在凯罗南肩上,一路下坠,坠向他的脚下。
凯罗南正扭着头,赏景一般望着波光粼粼的海森河;当柴司转过身时,他才慢慢地回过目光。
黑夜里,凯罗南仿佛面上带笑,但起伏阴影,早与昏黑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
“……你拿到了?”柴司哑声说。
“对,”凯罗南嗓音沉沉地说,“这次多亏了你啊,柴司。”
哪怕柴司以前将任务完成得漂亮,凯罗南也鲜少这样措辞。
柴司张开口,想说什么,但不得不先使劲以手背擦了一下隐隐发颤的嘴唇。
“凯叔,”他低声说,“你接下来……”
“当然是要赢得统治游戏。”凯罗南平静地说,就像以前父子二人商量制定家派战略时一样。
柴司知道不应该;但他心下依然升起了隐隐希望。
“那么,人世……”
“人世像今晚这样混乱,肯定是不行的。”凯罗南摇了摇头,说。
柴司出乎意料,一直紧紧卡在胸口里的那一口气,顿时泄了出来。他这时才感觉到自己手脚发软,后颈上细细一层冷汗——他仍旧不敢置信,又想笑,又想一跌坐在地上。
“凯叔,原来你也……我早该想到的。”
“你当然应该早就想到。人世乱成这样子,统治它又有什么意义?”凯罗南摇摇头,说:“我有野心,我并不愚蠢。人世必须是稳定的,发展的,才有统治它的价值……”
太好了,柴司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一时差点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只要凯罗南不让巢穴入侵人世,一切都——
“所以我获胜之后,必须约束巢穴居民。它们只能作为我的武器,我的军队……替我镇压住这一个人世。”
柴司仍旧弯着腰,一时不动了。动不了。
过了两秒,他慢慢抬起头,从未觉得自己这辈子如此呆蠢过。“什么?”
“完全退出人世,我拿什么统治它?”
凯罗南似乎也有同感,笑道:“柴司,你是关心则乱了。这么一个简单道理,你怎么会想不到呢?居民与巢穴不能离开人世,才能成为我的武力。但它们也不能像今夜一样,把人世搅得乱七八糟,否则人世就没了价值。万事讲求一个平衡,要抓那一个恰到好处的点。”
达米安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开胃菜上过了吧?”弟弟催促道,“你快点进入正题。”
凯罗南充耳不闻。
“你大可不必这样看着我,”
凯罗南说着,掸了掸身上衣服,仿佛柴司的目光是灰尘,把他上衣沾污了。“你是我养大的,我对你再了解不过。你的道德,如果有,充其量也只是一片晦暗沼泽……所以你才如此出类拔萃。凯家不需要只会自我感动的正义使者。但假如以人世法律审判你,你大概已够得上十次死刑。”
“……我从不觉得,我是一个好人。”柴司说:“我也从没想过要做一个好人。”
他只是不想做一个无能的人——像五岁那年的自己。
“是啊。”凯罗南似乎略有遗憾,“你被偏执一叶障目,看不见更远大目标,在眼下生死成败的关键时刻,却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你还死掉了一个儿子,”达米安冷冷地补上一句。
凯罗南点了点头:“对,还杀了达米安。你的短视与偏执,不是因为你有道德、原则或底线,更不是因为你珍惜人命,只是因为你妈妈的死法罢了。假如她当年是另一种死法,你今夜还会想要阻拦我吗?自然不会。”
柴司绷紧了肌肉。“……那又如何?”
凯罗南笑了一笑。
他放缓声气,近乎柔和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年进入达米安卧室的那一个居民,是你妈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