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明河正要将车开过去，想了想，却掉了个头。
她开了一个U型，在紧挨空地的另一片街区里停下车。
这片街区里有一家百年历史之久的百货商店，商店二楼围绕着半圈小阳台——上一次麦明河看见它时，都有二十多年了，小阳台那时还是红色的。
如今白色的小阳台上，已早早挂上了圣诞节的装饰。
麦明河爬到汽车顶上，攀着一楼窗户，好不容易爬上去，够着了小阳台的栏杆。
她年轻时也不是什么爬墙好手，加上背着机枪、又下过雨，一切都湿滑难抓，好几次险些一滑跌下去——饶是她好像香肠一样，勉强把自己挂在了阳台栏杆上，依然能感到衣服下的皮肤火烧火燎，似乎擦伤了不少地方。
麦明河气喘吁吁地翻进阳台里，连带着把圣诞节花饰灯饰都一起压在了地上。
她爬起身，整好背上机枪，顺着阳台走了一圈，来到末尾处。
几乎像是登上了剧院二楼的观众席一样，隔着一条窄马路，那一块本不该存在的空地，就坦诚地在麦明河眼前展开了——
等等，那是一栋倒栽下来摔烂了的民宅楼吗？从巢穴掉下来的？
那个深金色头发的陌生年轻人，就是主持人？
上了年纪的那个男人，麦明河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凯罗南。
柴司刚刚上前一步，将他的养父给挡在了身后，似乎要以自己为肉盾，面对那个深金色头发的年轻人。
主持人怒气冲冲，声音响亮而尖锐，即使隔了一条窄马路，麦明河也听得清清楚楚——
“爸爸，你不会以为我不敢对你下手吧？我知道，‘传言’伪像在你嘴里……”
等等，在凯罗南嘴里？
柴司把目标伪像都给了凯罗南？
麦明河与凯罗南仅见过一次，就是合力将柴司救出黑渊带的时候。
那时凯罗南为了救人，一夜工夫，眼都没合，声音都说得沙哑了，事后还坚持要对麦明河重礼酬谢……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体面人。
麦明河敬重他，然而不信任他。
至于原因，没有原因，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空地上几个人的谈话，断断续续地被夜风吹来，她勉强听了个大概；还有一瞬间，柴司似乎忍不住了，差点要冲上去打人，被凯罗南拦住了。
凯罗南低声说了几句话，她没有听清；但下一刻，主持人立刻爆发出了一声刺耳怒吼。
“你以为我还是十二岁的我吗，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敬畏你崇敬你、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吗，我告诉你，凯罗南，你唬得了外人，蒙不住我，我早看穿了你的底色——”
这真是当初救了她一命，将巢穴星空展现给她看的主持人吗？
麦明河忽然记起了主持人声音中，浓郁沉黏的恨。
……也对。
那一夜救下她的是成年主持人，今夜却是十二岁的达米安。
他怎么能不恨呢？
他大概在巢穴里幻想过无数次，发现自己死亡真相后的父母，会如何伤心愤怒，会如何为他报仇，会将柴司驱入一个多么悲惨的境地里……
达米安从没想过，他的父亲在清楚了一切之后，依然把杀掉他的人养大了。
假如麦明河要下注的话，她会赌，达米安出现在今夜，出现在父母与柴司面前，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复仇。
自己人生的最后时间，却用来看一个过去的孩子、如今的居民复仇，麦明河当然不愿意——她只是想与柴司交谈几句而已，怎么竟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有不到21小时了。
她看了一眼空地。
面对混合了十二岁小孩与居民的一团疯狂，凯罗南却丝毫不畏惧。
他甚至拉开了柴司，自己走上去，取出一把枪，给达米安看了看。
这是在干什么？
真就是让他看了看，连威胁之意都没有。
好像就是在说，你看，我这儿有一把枪。
麦明河远远看着，也就是把平常的手枪，似乎连伪像都不是——然而与好奇不解一起升起来的，还有几分黑沉蒙眬的不安。
她咽了一下嗓子。
她手心里是一层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目标是谁，但她轻轻把机枪架在了阳台上，对准了空地。
假如……假如有人可能会死在今夜，死于眼前，那她没法转身就走。
夜风似乎也想让她知道凯罗南的下一句话。
“对于你来说，”凯罗南慢条斯理地说，“我这把枪，比你拥有的一切力量，都更强大。”
“你在说什么鬼——”
达米安猛地住了口。他慢慢地抬起头，盯住了凯罗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