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侯处长和秦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一片茫然。
“出血?……这是什么意思?”
秦风忍不住抢先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与急切。
站在对面的李岩向来快人快语,见二人如此反应,便直接解释道:“关队长的意思是,从目前的检验迹象来看,这个部位应当存在外力作用导致的损伤——具体来说,是颈椎受到了外力的冲击。”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还算镇定的秦队长神情骤变,目光怔怔地望向眼前那截不过二十厘米长的颈部,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就这么一小段人体组织,能藏得住什么致命的问题?
然而,经验老到的侯处长却似乎从这片沉默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问道:“你确定是出血吗?”
“这具遗体已经存放了一段时间,在这种条件下,我们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句话问得直接,李岩顿时有些语塞,下意识抬起眼看向一旁的江安,目光中带着征询。
江安会意,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向侯处长,语气沉稳而肯定:“目前所有的检验结果都支持这一判断——确实是出血。”
“虽然从范围上看,当时的出血量并不算大,但造成的损伤却非常严重。”
“你们看,第三、四颈椎之间正好是颈髓通过的位置,这种程度的颈髓损伤,完全可能导致呼吸与循环系统的急性衰竭。”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认为,这是本案至今最关键的一个检验发现。”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一直站在旁边的秦队长忽然感到心跳漏了一拍,背上隐隐冒出冷汗。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觉得这不过是一起寻常案件,甚至带着几分轻松的心态。
可现在,种种线索却指向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论。
李岩按捺不住,脱口追问道:“但死者四肢和颈部体表都没有明显损伤,颅骨也是完好的——凭什么认定是颈部损伤导致的死亡?”
“这……这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江安略作思忖,缓缓答道:“这就类似我们刚才反复提到的那种损伤类型——挥鞭样损伤。”
“它的形成前提,是头部遭受剧烈的甩动,但通常多见于交通事故。”
“比如车辆高速碰撞时,人的脖子像鞭子一样被猛地甩向前又弹回来。”
秦队长一听,眉头紧锁,几乎是脱口而出:“交通事故?”
“可案发现场是工地啊,哪来的车撞他?”
“再说了,死者体表没有明显伤痕,周围虽然有几台重型机械,但我们都一一排查过,机器运转正常,也没发现撞击痕迹。”
他话音又急又快,像一串炸开的鞭炮。
说完这一通,心里却像被什么猛地揪紧了——这个案子是他主办的,如果最终不能定性为意外或疾病死亡,而是他杀……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轻则警告记过,重则免职查办,这不就是渎职吗?
想到这儿,秦队长只觉得心扑通扑通狂跳,耳畔嗡嗡作响,连手心里都冒出了冷汗。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从冰冷的尸体移到江安脸上,最后落在了一直站在旁边的张凯教授身上。
只见张教授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解剖室惨白的灯光下隐隐发亮。
其实此时此刻,张凯内心的压力恐怕比秦队长还要大。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鉴定、一份工作,更关乎他半辈子积累的声誉。
他曾立志桃李满天下,如今国内法医界不少骨干都是他的学生,可偏偏在自己最专业的领域,竟可能出了如此致命的疏漏……
这要是传出去,颜面何存?
秦队长到底是办案多年的老手,一眼就瞧出了张凯的慌乱。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问道:“张教授,当初你们检验的时候……没发现这个问题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原本就紧绷的气氛。
责任的方向顿时清晰起来——如果真是挥鞭样损伤致死,而初检报告未能指出,那问题的源头很可能就在院校出具的这份鉴定上。
张凯张了张嘴,额上的汗滑到了眉梢。
他伸手抹了一把,声音却有些发颤:“这……当时确实没有注意到,是我们工作的失误……”
话到此,已近乎语无伦次。
先前进门时那份从容笃定,此刻早已消散无踪。
事实摆在眼前,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解剖室里一片沉寂,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像在无声地叩问着每个人的神经。
此刻,他如同一个在课堂上被突然点名的学生,怔怔地立在解剖台旁,一动也不动。
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死者颈部的出血处——那一处在他看来,绝非寻常。
出血范围虽然表面不大,但位置深在,恰好压在颈髓的关键区域。
若置于显微镜下,组织间的渗血与损伤势必更加触目惊心,引发的神经与血管破坏也将更为严重。
此刻肉眼所及,仅是脊髓表面覆盖的一层暗红,可颈椎内部究竟如何?
横切面上是否也有弥漫的出血?
这些疑问,唯有依赖病理切片才能真相大白——就像将黄瓜均匀剖开,一片一片置于光下,每一丝纹理、每一处损伤都无所遁形。
解剖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排风系统低沉的轰鸣在空气中回旋,夹杂着浓重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
众人围站一旁,无人出声,只是彼此交换着眼神——你看向我,我望向你,气氛凝重如铁。
尽管谁都没有率先捅破最后一层纸,但某种令人不安的共识,已在沉默中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