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一直在反复思考、反复推演,到底是什么样的接触方式,能够在人体上形成如此大面积、如此规则的损伤痕迹。”
“直到刚才,看着这个三维模型,我才突然想明白——这种受力分布,恰恰符合一个稳定结构同时施加压力的特征。”
听到这里,李政委微微前倾身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沉吟片刻,问道:“江队长,您这个发现确实很有启发性。”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按照您的受力点分析,我们可以看到死者胸骨体有明显骨折。”
“这种情况下,如果死者在生前正常行走过程中突然失去平衡,向前摔跌,是不是也有可能撞击到某个平整坚硬的平面,导致类似部位的骨折呢?”
这个合乎常理的推测立刻在与会人员中引起了共鸣。
大家不约而同地顺着这个思路陷入思考。
然而江安却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政委,您提出的这种情况在法医实践中确实常见,我也曾经处理过多起类似案例。”
“但是在这具尸骨上,这种可能性几乎可以排除。”
“请大家想象一个场景:当人体处于正常前倾摔跌的状态时,我们的运动神经会立即启动一系列保护机制。”
“首先,双臂会本能地向前伸展,试图缓冲撞击;其次,颈部会自然弯曲,使头部呈一定角度下俯;最重要的是,面部会成为最先接触地面的部位之一。”
他边说边做出相应的示范动作,“这种本能的保护反应,会使得面部骨骼,特别是颧骨、下颌骨和鼻骨承受主要冲击力。”
“在绝大多数前倾摔跌案例中,我们能在鼻骨发现线性骨折,但不会造成胸部、额头的骨折。”
说着,他转身指向鼻部区域:“但令人困惑的是,这具尸骨的鼻骨完好无损,连最细微的骨裂都没有发现。”
“反而在正常情况下不太容易直接受力的额骨正中、胸骨体及双侧肋骨前侧,出现了大面积、对称性的粉碎性骨折。”
这时,秦队长眉头紧锁,问道:“如果遭遇车辆撞击,伤者面部的突出部位——比如鼻梁、颧骨这些地方——应该会首当其冲受到冲击,形成骨折才对。”
“这个案子的情况却完全不符合常理,实在太矛盾了!”
听到这番疑问,江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
“秦队长,您说得没错,但这其中有个关键细节值得我们注意。”
“但是,现代车辆的前脸设计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平面。”
“很多车型都配有进气格栅,这些格栅之间会形成大小不一的凹陷区域。”
“如果受害人在被撞击的瞬间,鼻部恰好卡进了这样的凹陷处,冲击力就会被分散到面部更广的区域。”
“当鼻部陷入格栅的凹陷时,骨骼承受的压强会大大降低,这就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尸体检验没有发现鼻骨骨折。”
“有道理!”秦队长猛地一拍大腿,连忙竖起大拇指。
“江队,你这个角度确实独到!我们之前一直陷在思维定式里了。”
与此同时,李政委摘下老花镜,轻轻擦拭着镜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侯处长则双手交叉放在桌前,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极大的兴趣。
要知道,在江安提出这个观点之前,专案组的侦破思路始终围绕着非此即彼的两种可能性:要么是他杀,要么是自杀。
虽然也考虑过意外情况,但大家潜意识里都将“意外”限定在突发疾病、失足坠落等常规情形。
从未将交通事故与这个发生在偏僻山区的案件联系起来。
最多就是设想受害人在山上突发心梗等疾病死亡后,被人发现后抛尸。
江安这个突破常规的联想,确实大大拓展了案件的侦查维度。
突然,秦队长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照这么说,这起案子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他杀案件,而是一起单纯的交通事故导致的意外死亡?”
其实不仅仅是秦队长,在场的其他办案人员也都产生了同样的联想。
毕竟在现实案例中,交通事故发生后,肇事者为了逃避责任而选择逃逸,甚至将受害者转移抛尸的情况并不少见。
这种隐匿罪证的行为,确实符合部分肇事者在恐慌心理驱使下的行为模式。
实验室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全新的侦破方向。
不过,当在场众人几乎都倾向于认同这个推测时,江安的目光却再一次落回桌上那堆森然白骨。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语气沉稳而笃定地说道:“如果说是交通事故撞击导致的死亡,这种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
“哦?微乎其微?”
秦队长眉头一紧,向前迈了一步,“如果不是交通事故致死,那肇事者又为什么要把尸体抛到荒山野岭?这从逻辑上根本说不通啊。”
众人闻言也纷纷露出困惑之色,目光在江安与白骨之间来回移动。
就在一片低声议论中,江安不疾不徐地继续他的分析:“秦队,虽然我们眼前所见的只是一副白骨,但骨骼上的痕迹,却像是死者留下的最后证词。”
“请大家注意这几处骨折的位置——它们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对称性。”
“一般来说,交通事故造成的撞击伤,往往伴随着不规则、多角度的骨折线,甚至会有粉碎性骨折。”
“这种对称性的肋骨骨折,虽然会造成剧烈的胸痛,甚至影响呼吸,但通常不会立刻致命。”
“肋骨如果发生断裂,确实有可能刺破肺叶,引发气胸。”
“但即便是出现了局部气胸,只要不是张力性气胸或双侧严重损伤,死亡过程往往是一个相对缓慢的阶段。”
江安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语气逐渐加重:“因此,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失致人死亡。”
“更有可能的是,最初的撞击只是导致被害人重伤。”
“而在那之后,有人——也许是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害怕承担责任的肇事者——做出了更加极端的选择。”
“他可能是在被害人尚未死亡的情况下,将其带离现场,抛弃在偏僻的山野之中,任其无法获救而最终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