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当初对这些骨折是怎么定性的?”
秦队长略作回忆,答道:“当时我们请了周边几个区县的法医,还有市局的老专家一起会诊。”
“大家基本倾向于摔跌致伤——比如从高处跌落,身体撞击到某个硬物上,造成一次性多发骨折。”
“也有推测说是被某种物体撞击,但具体是什么物体、撞击点在哪,一直没能明确。”
江安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些骨骼断面。
半晌,他才开口:“这种骨折形态,确实有蹊跷。”
说完,他视线转向一旁的树枝样本,语气平静却坚定:“接下来,重点检验这些树枝。”
他伸手拿起一段树枝,秦队长在一旁补充说明:“这些树枝我们都做了切割处理,你看,切口很整齐。”
“当时现场带回的树枝体积太大,不利于物证保存,所以就做了局部取样,不过每一段的切割位置都做了标记,方便对应还原。”
江安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抚过树枝表面,目光一寸寸地扫视。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一根树干的树皮上,他注意到几处斑片状的脱落痕迹,边缘不规则,颜色也与周围树皮略有差异。
“这些斑片状的脱落痕迹,现场当时就有吗?”
他抬头问道。
“有,”秦队长点头,“当时我们也觉得有点怪,但没太深入分析,只当作是自然磨损或者搬运过程中造成的。”
江安俯身细看,沉吟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些斑片状的脱落,会不会是动物啃食留下的痕迹?”
“动物啃食?”
秦队长和身旁的年轻警员几乎同时一怔,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
“确实……确实有这种可能!”
秦队长语气中带着一丝被点醒的震动,“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这时,侯处长缓步走上前来,凑近江安手中的那截树枝,凝神细看。
果然,在树枝的某一段表面,确实分布着几处斑片状的树皮剥落痕迹,颜色略深于周围,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外力作用留下的印记。
然而侯处长沉吟片刻,随即抬头望向张队长,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江队,你考虑过没有,这种局部脱落会不会是树木本身病害引起的?”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常见到一些杨树、柳树染上溃疡病或者腐烂病,树皮也会出现类似的斑块状脱落。”
“另外——”他稍作停顿,目光再次落回树枝上,“这截物证在物证室里存放了将近三四年,环境干燥,会不会因为自然失水、收缩导致部分树皮脱落?”
“这些可能性,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进去?”
侯处长这番话一出,实验室里其他几位同事也纷纷低声附和。
他们这一代人,大多有过乡村生活的经历,即便从小在城市长大,也常听父辈讲述田间地头的见闻,对树木病害、自然风化等现象并不陌生。
一时间,室内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声,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站在中央的江安,像是在等待一个更具说服力的解释。
江安听罢并未急于反驳,语气平和地回应:“侯处长,您提到的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
“树木因真菌感染、虫害或生理性失水导致局部脱皮,是常见的自然现象。”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树枝轻轻举起,示意众人注意观察,“但请大家仔细看,这根树枝上的脱落痕迹有一个关键特征——它们是处于一种‘咬合状态’的。”
“咬合状态?”
有人低声重复,语气中透出疑惑。
“是的,”江安将树枝缓缓转动,让光线从不同角度照射其表面。
“大家注意看,这些斑片状脱落并非随机分布。”
“在圆柱形树枝的某一侧出现脱落痕迹时,其对面——也就是沿直径对称的位置——往往也存在类似的痕迹,而且形状、大小几乎完全对称。”
他手指轻点其中一处,“就像我们用一把带齿的工具夹住圆柱体,在夹合点的两侧会同时留下印痕。”
“这种对称性,很难用自然病害或风化来解释,更像是某种外力在特定作用方式下形成的特征性损伤。”
刚才侯处长对案发现场的某些细节还存有些许疑虑,但此刻听完江安条分缕析的解释,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转而露出恍然与赞许的神色。
他微微颔首,“江队长,您果然是慧眼如炬!”
“这么隐蔽、这么细微的痕迹,在大家眼皮底下几乎被忽略,却偏偏被您捕捉到了。”
“更难得的是,你不仅发现了,还能把其中的逻辑关系梳理得如此清晰透彻,实在令人佩服!”
侯处长话音刚落,李政委也情不自禁地竖起大拇指,语气深沉地接话:“其实很多时候,关键证据并非不存在。”
“它就明明白白摆在我们眼前,只是我们囿于思维定式或观察角度,往往视而不见。”
“破案的关键,并不在于证据的稀缺,而在于我们是否具备从纷繁表象中识别线索、并将它们有机串联起来的能力。”
侯处长深有同感,进一步补充道:“李政委说得对。”
“我们不仅要善于发现那些细微的痕迹物证,更重要的是,在发现之后,还要深入思考如何对这些痕迹进行甄别、鉴定,探究其形成机理与背后含义。”
“唯有经过这样一番抽丝剥茧的推敲,才能真正解开萦绕在我们心头的疑问,让证据自己开口说话。”
他们这番对话,也引起了在场其他几位专攻微观痕迹分析的同事的共鸣。
大家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内心受到不小的震动。
这一波三折、层层推进的推理过程,看似迂回,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指向真相的核心。
1小时后,江安总结说道:“尽管原始现场照片显示这些树枝散落一旁,看似与尸体无关,但我们根据树枝断口处留下的特殊痕迹。”
“包括纤维的走向、树皮撕裂的形态以及附着物的分布——完全可以反向推断出,在案发初始阶段,这些树枝应当是覆盖在尸体之上的。”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树枝的折断处呈现出不规则的毛刺状,断口参差不齐,缺乏利器切割的平整面。”
“这种形态特征强烈暗示,凶手在掰断树枝时并未借助任何工具,而是完全凭借徒手完成的。”
“正是这种徒手掰折的方式,才形成了我们现在所观察到的独特力学痕迹。”
这一结论提出后,侯处长、秦队长等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无论是从痕迹学的专业角度,还是从逻辑推理的合理性来看,江安的分析都无懈可击,他们对此完全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