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继续解释道:
“大家想一想,案发现场位置偏僻,道路条件并不适合汽车快速进出。”
“如果凶手是驾车前来,反而容易引人注意,留下行车记录、监控画面等线索。”
“而从作案心理来看,如果他是无目的地随机寻找目标,更不会选择这样一个交通不便、人迹罕至的地方。”
“因此,我仍然倾向于认为,凶手就隐藏在附近,是我们尚未锁定的‘附近人’。”
说完这番话,江安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中那叠关于7名左撇子嫌疑人的资料上。
良久,他伸手取过旁边的案卷,翻到记录尸体伤痕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清晰地呈现出死者颈部的伤痕状态:左侧颈部有一道明显的滑动型压痕,右侧也可见类似的痕迹,且两处痕迹的滑动幅度均超出常规。
江安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过去参与侦办的多起伪装性窒息死亡案件。
在那些案件中,颈部卡压痕迹多半位置固定,形态稳定。
即便因被害人的挣扎或加害人手部移动产生少许滑动,也远不及眼前这张照片上所显示的如此显著、如此连贯。
为什么这一案的颈部左右两边的痕迹会如此不同?
即便考虑到凶手在施力过程中可能出现手部滑动,造成如此大范围的滑动痕迹,是否合理?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李政委轻轻抽了抽嘴角,沉声说道:“同志们,大家都辛苦了。”
“这个案子本身情节复杂、线索凌乱,我们重启调查才不过半天时间,能推进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今天,大家先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我们再深入梳理一下现有的材料和思路,看看能否从不同角度找到突破口。”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坚定地补充道:“我们必须争取早日拿下这个案子,给死者一个交代,也给社会一个交代。”
“是!”
“明白!”
三位队长几乎是同时应声,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他们迅速整理好面前的文件,依次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只剩下侯处长、江安、秦队长和李政委四人相对而坐。
室内非常安静,仿佛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队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在侯处长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沉稳而克制:“侯处,经过这段时间对案情的重新梳理,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我们是否应该再次将死者的丈夫请回来,进行一次更深入的谈话?”
他稍作停顿,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材料,“在重新翻阅案卷时,我特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王秀去世后不到两周,她的丈夫就匆忙搬离了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相当微妙。”
“从侦查心理学角度看,这种急于脱离与死者共同生活环境的举动,虽然不能直接说明问题,但确实构成了一个值得推敲的行为特征。”
李政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指尖相对成塔状。
他轻轻颔首,“秦队提出的这个方向很有价值。”
“嫌疑人往往会在案发后不自觉地通过某些行为暴露出心理状态。“
“这种突然的环境转换,确实可能隐藏着我们需要的信息。”
接着,侯处长摩挲着手中的钢笔,沉吟道:“如果能结合后续走访获得的新信息,反向推导案发时的具体情况,这确实是个可行的思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不过我们要保持清醒。”
“这条线索的价值需要客观评估,最终能否取得突破,还需要更多实证支撑。”
“话说回来,前期你们市局应该已经对她丈夫做过相当详尽的背景调查了吧?”
“确实如此。”
秦队长立即点头回应,“在案件初期,我们按照标准程序将他列为首要调查对象。”
“根据刑事侦查学的基本原则,配偶一方非正常死亡,另一方自然成为重点排查对象。”
“我们调取了他案发前后一个月的考勤记录、交通卡口影像等信息。”
“特别重点核查了案发时间段他的行踪轨迹,所有证据都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闭环,证明他当时正在外地出差,确实不具备作案条件。”
“因此经过专案组集体讨论,当时排除了他的直接嫌疑。”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再度陷入沉寂。
每个人都在脑海中重新梳理着案件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寻找那个被遗漏的关键点。
就在这片寂静中,江安轻轻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卷宗。
“侯处长、李政委,”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一直在思考一个技术性问题。”
他翻开尸检报告,指向颈部特写照片:“之前我们根据损伤特征推断嫌疑人是用左手实施卡压,这个结论从法医学角度是站得住脚的。”
“死者颈部的皮下出血分布、软骨骨折位置都明确指向施力方向来自右侧,符合左手发力的生物力学特征。”
“但是,”江安环视在场三人,语气变得凝重,“这里存在一个需要厘清的逻辑环节。”
“我们能否因为嫌疑人使用了左手实施卡压,就直接断定他一定是左撇子?”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从刑事科学的角度看,作案时的肢体选择受到多种因素影响。”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三人脸上激起了深思的涟漪。
他们交换着目光,意识到这个看似理所当然的推断,确实可能存在逻辑断层。
使用左手作案,除了习惯使然,是否还暗示着其他可能性?
比如嫌疑人的右手当时是否受伤?
良久之后,侯处长缓缓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被这个‘左撇子’的标签影响了我们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