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江安担任刑侦队领导以来,无论是先前作为副队长还是如今正式执掌队长之职,他亲自操刀进行解剖的机会已大幅减少。
更多时候,他需要统筹全局、协调侦破方向,站在更高的视角把握案件脉络。
前段日子在川市办案,便是由他主导整体侦查策略,团队协作攻坚,最终成功破获数起重大案件。
尽管指挥决策同样重要,但对他而言,重回解剖台、再次握起那柄银光熠熠的手术刀,却是一种难以替代的踏实与专注。
此刻,他重新站在了解剖台前,手指触及刀柄的刹那,一股熟悉而亲切的感觉自指尖蔓延至心间。
仿佛这把手术刀从未离开过他,依旧如老友般契合。
他不禁想起著名法医秦明曾说过的一句话:“手术刀,就是法医的第六根手指。”
它不仅是一件工具,更是感官的延伸,是探寻真相的钥匙。
江安定神凝息,将刀尖精准地切入死者腹部的预定位置。
眼前的遗体已被烈火严重烧灼,胸腹部皮肤和组织大面积炭化,呈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漆黑。
在极端高温作用下,人体内富含的蛋白质迅速凝固、收缩,肌肉组织也因此扭曲、聚集成坚硬的团块。
遗体的整体体积较生前明显缩小,外形严重变形,尤其胸腹区域几乎缩成一团。
他一边下刀,一边在脑海中重构人体结构——若焚烧发生在四肢,因屈肌腱远比伸肌腱发达,高温会使尸体自然呈现典型的“斗拳姿势”,即双手双足蜷曲,如格斗者蓄势待发。
正当江安全神贯注地操作时,一旁的张妍不自觉地举起相机,连续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
几声轻响在肃静的解剖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妍默契地举起相机,迅速调整焦距,连续按下快门。
两人合作多年,早已无需言语示意,甚至一个眼神、一次停顿都足以传递信息。
从前还需要江安抬头示意重点位置,如今张妍已能预判他的节奏——每当江安完成一处解剖、放下手术刀的刹那,便是张妍举起相机记录的信号。
他们深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而在法医工作中,相机就是那支最客观的“笔”。
系统而规范的拍照,不仅是对关键物证的实时记录,更是后续物证分析、伤情研判、乃至法庭举证的重要基础。
每一个镜头背后,都是对真相的负责,也是对逝者的尊重。
拍完几张照后,张妍忍不住开口问道:“江队,这都烧成这个样子了,一团焦黑……”
江安手中的动作并未停顿。
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着而坚定:“看上去确实破坏严重,高温会使体表组织损毁,但有些结构位置极深、受到盆腔保护。”
“比如子宫——它位于盆腔深处,环境相对封闭,即便体表严重烧伤,仍有可能保留部分完整结构。”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在死者下腹部行了一记横切口。
人体腹腔与盆腔本就相通,这一刀下去,内部脏器逐渐显露。
可见腹腔上段多数器官已炭化变形,但在靠近盆腔的区域——包括部分小肠、直肠,甚至肛门周围——仍残留着灰白色的组织痕迹。
按照人体的解剖学结构,在大肠下端,盆腔的中央,正是他们要寻找的子宫所在。
随后,江安轻轻放下解剖刀,动作流畅而沉稳。
他以双手缓缓扒开死者的腹腔脏器,动作既谨慎又坚决。
就在脏器被分开的瞬间,他目光陡然一凝——在脏器底部与盆腔交界的位置,竟仍残留着少量子宫结构。
尽管它已在高温作用下明显收缩、质地变硬甚至部分炭化,但其基本形态尚可辨识,如一片被烈火淬炼过的遗迹,沉默而顽强地诉说着可能存在的真相。
江安微微前倾身体,语调平稳地向身旁的团队成员解释道:“高温会使大多数生物组织发生显著变化,尤其是蛋白质成分,会出现凝固、收缩甚至碳化的现象。”
“但是,这并不代表所有结构都会完全消失。”
“有时,恰恰是在这些严重毁损的区域,仍可能保留关键证据。”
一旁的助理实验员露出惊讶的神色,忍不住低声说道:“奇怪,昨天我们初步检查时居然没注意到还有子宫残留……体表烧得那么严重,我们几乎一致认为内部的生殖器官早就完全损毁了。”
张妍一边调整着显微镜的镜头,一边打趣地插话:“所以嘛,工作可不能只靠‘以为’,得像咱们江队这样,一刀一刀切进去、看明白才行。”
江安转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是的。我始终认为,能用客观事实证明的,就不要依赖主观推测。”
“我们的认知存在局限,尤其是面对高度毁损的尸体,更不能只看表面就轻易下定论。”
“每一步操作、每一个发现,都必须建立在严谨观察与科学方法之上。”
稍作停顿,他伸出手说道:“给我两根棉签。”
助理实验员迅速递上普通棉签,江安却补充道:“要无菌的。”
他接着向大家进一步解释:“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尽可能确认死者生前是否遭受侵犯。”
“理想的物证提取位置本是阴到粘膜,但该区域目前已严重炭化,无法进行有效检验。”
“而子宫既然仍有残留,尤其是宫颈或宫腔深处若保留某些生物成分——比如静夜残留中的DNA,那将极具鉴定价值。”
张妍点头接话,神色也随之严肃起来:“没错,如果能从这里检出相关生物痕迹,无疑会大大推动案情突破,甚至直接关系到定罪。”
“这种物证往往比口供或旁证更加可靠。”
事实上,这也正是江安自接手案件以来持续思考的方向。
找到嫌疑人固然重要,但如何准确、科学地证明其罪行,往往才是破案的关键所在。
火既象征温暖与光明,却也可能是毁灭与掩盖的帮凶,诸多证据都已受损甚至消失。
这时,江安一边整理手中的实验记录,一边语气沉稳地继续说道:“细节往往决定成败,尤其是在法医检验中。”
“去把试剂柜子里的PSA拿过来一下。”
“PSA?那是什么?”
一位年轻的助理员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她刚调入实验室不久,对部分专业术语还不熟悉。
江安转过身,耐心而清晰地解释道:“PSA是‘人体前列腺液检测试剂盒’的简称。“
“我们使用这种试剂对女性下体样本进行检验,主要目的之一是做初步筛查,判断她生前是否遭受过侵犯。”
“其原理是检测样本中是否存在前列腺特异性抗原,这种抗原通常来源于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