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佝偻着身子凑近操作台,压低声音,“李局,死者颅骨后部有一道疑似骨折的缝隙。”
李局长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碾过眉间的褶皱。
“如果是生前骨折,那大概率就是致命伤;要是死后形成的,整个排查方向都得推倒重来。“
李局长说着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操作台中央的身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此刻,实验室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只有操作台上方的抽风机不知疲倦地运转,发出持续而轻微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粘在江安手上的颅骨上。
江安一手稳稳托着颅骨底部,指腹避开那些细密的骨缝,另一只手捏着放大镜,镜片边缘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他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绷得笔直,仿佛一尊专注的雕塑,视线死死锁在颅骨后脑勺的裂缝处。
在放大镜的折射下,骨缝边缘的锯齿状痕迹被无限放大,每一道凹凸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底。
头颅骨人字缝右侧,两条裂纹横亘其上,痕迹虽然明显,却呈现出横向深、纵向浅的形态。
江安缓缓移开放大镜,指尖轻轻拂过裂纹中央,那里有一片不易察觉的暗褐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渗透进了骨质深处。
观察了足足五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身边的李局长和王队长。
“江队长,有结果了吗?“
王阳终究没按捺住,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从颅骨上抽离,齐刷刷地砸向江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安轻轻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
王队长已经抢着追问:“是我们处理尸体时不小心造成的骨折,还是生前就有的?“
“生前骨折。“
江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四个字像四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瞬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尤其是王阳、陈标和李局长三人。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地爬上凝重的神色。
李局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队长,你是资深法医,在这行有绝对的话语权。”
“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判断的依据充分吗?“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目光却紧紧锁住江安的眼睛。
江安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一抹耐心的浅笑。
“李局,您问得好。“
他说着,将颅骨轻轻举到灯光下,放大镜的镜面稳稳贴在那条骨折线上。
“您看这裂缝呈十字形,中间交汇处的缝隙最宽。”
“根据物理学的力传导原理,颅骨近似球形,当一个点受到外力冲击时,力会向四周呈放射状分散。”
“所以,死者的颅骨才会形成这种从交汇点向四周逐渐变浅、缝隙越来越窄的形态。“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裂缝中心:“因此,这个十字交叉点应该是受力最集中的地方。”
“这里必然遭受过猛烈的撞击或打击。“
话音刚落,王阳突然插话:“江队长,会不会是锄头不小心撞出来的?“
江安摇了摇头,将颅骨转了个角度,让裂缝的侧面正对众人。
“那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虽然是骨折裂纹,但中间骨片并没有呈半片状脱落。”
“咱们在山上用的铁铲虽然小巧,但边缘非常锋利。”
“如果是铁铲撞击造成的,力度非常集中,必然会形成局部的凹陷性骨折,呈现斑片状脱落。”
“在那种情况下,不会形成这种受力导致的放射性骨折。”
最后,江安稍微停顿一会,沉声说道:“眼前的这个颅骨骨折,很可能是一次性撞击造成的。“
听完这番解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点头。
就像常说的那句话,虽然听不懂具体原理,却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旁边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实习法医都悄悄交换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李局长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虽然对法医知识一知半解,但常年泡在刑侦一线,对推理逻辑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一个法医的水平高低,往往就藏在这些层层递进的分析里。
眼前这个年轻人能从法医形态学、物理学和颅骨解剖学三个维度交叉论证,显然功底扎实得可怕。
他正要开口再问,江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除了形态学特征,更关键的证据在这里。“
他用放大镜圈住裂纹中央那片暗褐色。
“李局,您看这片暗褐色改变,其实是生前出血的铁证。“
“暗褐色改变?“
李局长凑近了些,连平日里端着的局长架子都抛到了脑后,“这是什么意思?“
“人的颅骨内侧附着密密麻麻的血管,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网状的血管窦,还有无数肉眼难辨的微小毛细血管。“
江安的声音放缓,像是在给学生上课,“如果是生前遭受撞击导致骨折,断裂的骨茬会像刀子一样刺破这些血管,血液就会顺着骨折缝渗进去。”
“这些血液中的血红蛋白会逐渐氧化,经过时间沉淀,就形成了咱们现在看到的暗褐色。”
“这就好比在白纸上滴一滴红墨水,就算过了十年八年,那片印记也不会完全消失,只是颜色会变得更深沉。“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连对法医知识一窍不通的陈标都恍然大悟,忍不住点头。
“有道理!”
“确实有道理!”
他站在江安身后,看着那片暗褐色痕迹,突然觉得法医学这门高深的学问,被江安三言两语就解释得透彻明白。
陈标不由得抬手拍了拍江安的肩膀:“江队长,佩服!”
“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大道至简。”
“这么说,这处骨折就是致死原因了?“
江安却没有立刻点头,反而将颅骨放回操作台上,指尖在骨缝边缘轻轻摩挲。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这个骨折位于后脑勺,到底是被人打击造成的,还是自己撞击到硬物上形成的,目前条件不足,暂时无法判断。”
“而且,这种骨折是否造成了颅内出血,或者损伤了脑组织,我们也无从得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从受力特征来看,打击和撞击都有可能,前提是受力物体必须是平面。”
“如果是尖锐物体打击头部,更可能造成孔状骨折,就像用钉子戳气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