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一年夏天,金雪梨在巡回嘉年华里找到一份兼职工作——那家巡回嘉年华刚刚来到她的家乡小城,才在城外空地上把场地搭好。
舞台是用建筑废料木板搭起来的,几个帐篷都发了黄。
遍布园地的一长串一长串灯泡,肩负制造出欢乐梦幻感的重任——只要别被它们爬了一地的电线绊倒,还得祈祷它们不会漏电失火。
金雪梨有时都不敢相信,这个年代了,竟然还有巡回嘉年华能生存下来。
不,与其说是这种巡回嘉年华叫人惊叹,倒不如说,它忠实地反映出了这个小城镇的模样。
只有在这种仿佛被时代与世界一同抛弃、被绝望与灰尘渐渐掩埋的深南小镇里,嘉年华才能活下来——甚至还能成为全镇人期待的节日。
“你怎么没走?”
负责棉花糖摊位的中年妇女,只是看了金雪梨一眼,就点头同意她来帮工了。“年轻人怎么会愿意留在这种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小地方?”
确实,金雪梨以前的同学朋友,几乎全都走了。
有上大学的,有直接工作的,只要能找到一点活命的办法,没有人愿意待在这个小城里;就连暑假时,也没有几个上学的人会回家。
金雪梨没答话。主要是因为她没话可说。
兼职工资按日结算,结的不是钱,是一个笑话,虽然她拿在手里也笑不出来——但总比没有的好。
帮工到第二日,金雪梨感觉自己头发里都爬满了蛛网一样的棉花糖。正当她给一个小孩装糖果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她一声:“金雪梨?”
一抬头,是高中时的朋友。
“你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二人异口同声问完,对视几秒,卢娜疲惫地笑了一笑。“我回家来看看我祖母。”
“你现在在……”
“我之前在黑摩尔市,”卢娜说。
她甚至都不必详谈自己的生活,只是“黑摩尔市”这一个词,已经叫金雪梨酸楚渴望得浑身都疼了。“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卢娜那一瞬间的表情,极难形容——仿佛用尽力气,才没有冲金雪梨尖叫起来。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了,”
她好像把原本要怒吼出来的话,尽量压在一个颤巍巍的声气里,脸上挤出笑:“我决定陪陪我祖母,照顾她生活……我就不走了。”
金雪梨忍了又忍,才没把那一句“为什么”说出口——卢娜祖母十九岁时就生了小孩,今年才五十多岁,根本不需要人照顾。
“陪我逛一逛?”卢娜问道,看了看棉花糖摊子。“能请假吗?”
“说走就能走的工作,有什么请不请假的,又不给我交社保。”
金雪梨朝摊主招呼一声,临走还抓了一把糖。“走吧,我好想听一听黑摩尔市的生活啊。”
然而她们接下来闲逛了半个小时,卢娜却对她在黑摩尔市的生活闭口不谈——除了早餐贝果竟要惊人的八刀、她跟好几个舍友合租一个鞋盒之外,她跟金雪梨聊得最多的,居然是以前高中时的生活。
“阿贝尔德,你还记得吗?以前大家都迷死他了。他现在在哪里?”
“谁知道,”金雪梨摆了摆手,“不过,全世界最好看的人,恐怕都云集在黑摩尔市了吧?我在网上看到时装周的时候,马路上的模特们排了那么长的队……”
卢娜好像嘴上有一个开关,一提“黑摩尔市”,就能让她自动闭嘴。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金雪梨想到这儿,也不好继续提了,二人在沉默里,看了一会儿别人挑战“大力王”锤子。
“这种平静简单的生活,也挺好的,”卢娜忽然说。
“牛粪也可以拿来施肥呢,”金雪梨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怎么了?黑摩尔市把以前的卢娜吃了?”
这只是一句玩笑,但卢娜却浑身一震,从眼角里扎了金雪梨一眼,脸色难看。
金雪梨一怔,有点后悔,小声说:“对不起啊。你要是不想提,就聊点别的……”
卢娜没说话。
她慢慢地歪过头去,看着正当当作响、红光闪烁的“大力王”挑战台,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不,不不,没什么……不必道歉。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转过头,看着金雪梨一笑。“什么坏事也没发生。”
金雪梨往后退了一步。
卢娜的左眼眼珠似乎微微挪向了左边,右眼眼珠却往右漂移了一点;双眼之间,多出了一截略遥远的空白。
好像是看着金雪梨,又仿佛茫茫找不到焦点。
……中风了?这么年轻就中风了?
“你记得我以前有一个习惯吗?”卢娜开口时,却不像是中风了。“我喜欢摘一截爬藤,编成一个小爱心,或者一朵小花,挂在各种地方……”
“是啊,很可爱,”金雪梨又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