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雪梨回到路口时,天西依然在车里等着,姿态与半小时之前一模一样,竟好像一动也没动过。
她弯下腰,敲敲车窗,天西扫她一眼,降下两寸窗户,问道:“秃鹫?”
“我得是多傻一个秃鹫,”金雪梨说,“才会这个时候答一声是。”
“……给我看看你是人类的证据。”
“都到这个地步了,满大街都遍布着我们两个,难道你就有百分百的把握,你自己是正常人?”金雪梨没好气地说,“你自己都未必正常,你还有什么可防备我的?”
天西沉默几秒,似乎终于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开了车锁。
在她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他嘀咕了一句:“说不定我是真正的天西呢。”
“有什么所谓?”
金雪梨实在搞不懂天西与天西们的逻辑。“都是‘天西’嘛,只要不是被秃鹫之类的东西复制了,不都是自己?”
同样是出现了许多个自己,金雪梨们与天西们的反应,却是天壤之别。
也不知道是哪个金雪梨想出来的主意——没所谓,哪个金雪梨想出来的,都等于是她想出来的——总而言之,一大群金雪梨们彼此知根知底、配合愉快,顺顺利利地就有了行动计划,开始着手解决她一直以来的隐患了。
都是自己,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什么搭档、什么朋友,相处起来,能比得上自己跟自己相处时这么轻松,这么熟悉?
反观天西可不一样了。
那五六个天西,压根没有进入过彼此十米范围之内。
“为什么要复制出我?怎么复制的?是谁干的?有什么目的?其他天西是否各怀鬼胎,只是表面上伪装出了我的思考方式?这些都是需要担心的问题。”
天西扫了一眼金雪梨,似乎咽回去一句话,才说:“……你,你不一样。你没有多少顾虑。”
“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头脑简单,”金雪梨说。
天西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想发动汽车,但手茫茫然地找不到去处一般,又落回方向盘上。
“你的事情都办好了?”
“办好了,我还拖拖拉拉地做了很多别的事呢。”
金雪梨领到的任务,并不是去大学里上课,学习怎么掩埋、怎么再炮制一个自己的历史——她倒是有点遗憾,因为听着很好玩。
她只是被分配到了障眼法组里,做的全是一些不重要的、用来迷惑“小说”诅咒的事,而且每一件都古古怪怪。
比如在一个金雪梨转移了收音机之后,她掐着时间赶去汇合地点,与那个金雪梨高高一击掌,然后把俩人身上衣服对调一下,换着穿。
等她穿着那个金雪梨的衣服,拿到又一个金雪梨交给她的物资背包之后,她就马不停蹄地去了巢穴一个陷阱门口——路上一个居民都没有的寂静深夜里,金雪梨深吸了一口气。
迈入陷阱之前,她站在门口大声说:“我的生死成败,一生所求,就系于此行了!”
陷阱里的居民原本都睡了。
当她闯关闯到一半时,睡眼惺忪还要因为她而加班的居民,已跟她确认了好几次:“我们这个陷阱挺简单的……也没有什么伪像啊、信息啊的作为回报。我们就是巢穴里的一个笑话,猎人都知道我们,也不怕我们。你确定,你的生死成败,真的系在我们身上吗?不是别人?”
金雪梨重重一挥手,说:“没错,就这儿。”
居民很感动。
在她离开时,居民的许多只手一起握住了金雪梨的手,对她说:“谢谢你对我们潜力的认可。我一直说,不能只看眼下一时一阵,我们大器晚成,前途无量。没想到,今天遇见知音了!虽然让你活着跑了,你一定很失望,但是以后我们会为了你更加努力,多害几个猎人的。”
“倒也不必为我努力……”
“要的要的,”居民连连点头头头头头,说:“再说,以后捕人也方便了,黑摩尔市那么多没有通路的普通人呢,他们误闯进来以后,肯定跑不掉的。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
金雪梨歪过头。“……什么?”
“知音,你还不知道吗?”
居民很热心地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
“一部分巢穴,已经片片缕缕地融进黑摩尔市里了。以前隔绝我们的‘黑渊带’没了,现在每过一分钟,巢穴就与人世结合得越深。”
它抬起一个下巴,示意着远方马路,说:“你甚至都不用通路了。从那个方向,你走着就能回人世去。还有另一个地方,人世是倒悬在天上的,你爬上天,也能进人世。”
……那居民说得没错。
当金雪梨碰巧再次遇上一个天西时,跟他确认再三,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走回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