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巢穴中,死亡率最高的陷阱之一。”
大脑皱褶仿佛变成了一条条弯曲细缝,从细缝里,漏风一样,漏进来一阵阵正努力伪装成人声的嗓音。
阿什利如今已知道,那是巢穴中名为“居民”的生物。
自从它们从自己眼眶中伸出了一只手,她就正渐渐变成一块四分五裂后,又用胶带黏起来的门板。
阿什利坐在浴缸中时,水会顺着缝隙漏走;走在路上时,她总觉得胶带会忽然迸开,她的躯壳会碎裂、跌落……她到时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一个个居民,从她堆起的废墟中慢慢爬出来。
她只能一次次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没有一点运气或胆量,猎人到死都发现不了公交车上的规则……就连我,也不敢说知道完整规则呢。更何况,每一站都有每一站的危险。”
明明语气、措辞、言谈都是人类的……却就是不像人。
就好像一个外国人,字正腔圆地讲着你的家乡话,再怎么像,也总有微妙的、哪儿合不上拍的感觉。
“如果你不听我指点,你肯定下不了这辆车。按照我们统计,上了公交车的人类中,又能活着下车的,十中无一。”
这是在阿什利上车不久后,居民告诉她的。
“我知道了,”她对脑中缝隙里的居民说,“你就告诉我怎么办吧。”
“真是一个聪明人,”居民赞赏道。
阿什利心中冷笑了一声。
“你最先告诉我的,应该是我该怎么下车。”她平静地说。
巢穴居民想借她手杀掉麦明河,这一点傻子也能看出来——它们自然不是忽然发了善心,要帮阿什利从世界中夺取更多的东西。
可是杀掉麦明河之后呢?
阿什利几乎能预料到,只要麦明河一死,自己头脑中的声音就会突然消失,或许再也不会响起了。那时她会被留在这一辆公交车上,一站一站地在恐惧中挣扎,直到她也变成居民模样。
“我不是个傻子,”她补充道。
“欸呀你们人类真是,最擅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脑中居民抱怨一句,说:“你要下车,就得等‘人类友好车站’。到达人类友好车站时,只有人类会上车。也只有在这一类车站,你下车才是安全的,能顺利返回黑摩尔市。”
“我怎么判定哪个车站是人类友好车站?”
“我到时会提醒你。”居民自己好像也不太确定,“今晚的行车路线好像换了,具体哪个车站是人类友好车站,我正给你打听着呢……”
阿什利一回头时,发现麦明河正定定盯着自己的侧脸,不知道发现了什么——阿什利忍住了下意识想捂住耳朵、不让她看的冲动,低喝一声:“离我远点。”
她从麦明河身旁走过,迅速拉开了距离。
然而那一瞬间,麦明河看着她时的神色,却已经像是被烙铁烫进了记忆里,烫出一块肿痛不适,叫阿什利不敢回想之余,甚至隐隐对麦明河生出了一种恨。
……她不想随波逐流,被人类社会推搡着消耗掉,到最后回头看时,只有双手空空的,作为工具而度过的一生。
但走到哪一步,她会连人类也不再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