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祖庭”少林寺,始建于北魏太和十九年,号称天下第一名刹。
但是在1980年这个时间点,少林寺已经是一棵朽木。
建国前,这里被石友三焚毁,大火在嵩山连烧了四十天,少林寺藏经阁的经书与拳谱付之一炬,建筑也都成了灰烬。
到如今,只剩下眼前的少林寺山门还依稀保持着最后的尊严,也成了僧人们唯一的居所。
七月的热风呼啸而过,稀疏的树木叶片簌簌作响,张新言擦了擦头上的汗。
自从去年拍完《白发魔女传》之后,张新言一直忙碌到春季,才把片子彻底制作完成。
他本来接着想拍《黄河大侠》,哪知公司不许,一定要把那部烂尾的《少林寺》重新拍完。
张新言想想当初钟山的建议,此时也不再犹豫,干脆全身心投入到了《少林寺》的筹备当中。
只是没想到,今天第一次来堪景,少林寺就给自己来了一点小小的文化震撼。
回头看看身边几人,他摆了摆手,“进去看看吧。”
山门之内,处处是残破的巨石、荒芜野草。
张新言跟着这个叫做“刘应成”的向导走到“天王殿”后面,古老的钟楼如今只留下一个地基。
旁边锈迹斑斑的大钟顶上缺了一大块,成了狮吼功里的大喇叭。
只有远处残破的的经幢和塔林静静地伫立在历史的沧桑里,还能证明这里曾经的辉煌。
看完寺院,张新言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出了山门,眼看接人的车辆还没来,刘应成主动请缨去找车子。
几人干脆找了一处树荫,坐下休息。
张新言穷极无聊,偏头问一旁正在擦汗的薛后。
“最近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大佬,你早晨才问过啊!”
薛后一摊手,“最近忙得跟狗一样,腿都走细了,哪有功夫去买什么《故事会》?”
“而且要我说,这杂志真系厕纸来的,上次读到《黄河大侠》真系烧高香啊!”
张新言闻言不再追问,扭头去问美术组长,“这里的山门总是要用的,掏点钱帮他们粉刷一下吧,其他寺院场景去哪里?”
美术组长显然早有研究,张口答道:“台州国清寺、杭州灵隐寺、济南灵岩寺,还有中岳庙、岳王庙,五台山也是备选。”
张新言听着汇报,心头略略放松下来,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汽车轰鸣,中巴车带着巨大的扬尘摇晃着来到了跟前。
车还没停稳,向导刘应成就跳下来,冲到张新言面前。
“领导领导,您看!这是不是您要的那个?”
张新言接过一看,正是七月号的《故事会》。
不过他此时看完少林寺,有些心灰意懒,又想到薛后的评价,虽然接过了杂志,却径直丢给了一旁的薛后。
“丢!又让我品屎?”
薛后不满地嚷嚷了两句,跟在后面上了中巴车。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中巴车拉着众人在土坑路上锻炼抗震能力,颠得张新言尾椎骨都疼了,才堪堪走完。
到了公路上,张新言总算能安心的打个盹儿。
哪知睡了还没有五分钟,他就被一双手摇晃起来。
“淦!是老钟啊!又是老钟!”
张新言一激灵,“老钟?钟山?”
“系呀!你看!”
张新言一把抢过薛后手里的《故事会》,“哪一页?页码?”
“往后翻——”薛后指点着他找到了那篇《黄飞鸿》,“你看看吧!绝对不一般!”
张新言瞅着上面的剪影图片,心里都是关德兴的模样。
在1980年,如果你跟一个香江人提起黄飞鸿,大概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就是一个德高望重、医术精湛、长得有些古板,一身功夫过硬的清朝老头。
关德兴电影里的黄飞鸿,约等于“佛山蜘蛛侠”,是个热心市民、社区英雄。
再加上关德兴本人履历跟“黄飞鸿”高度相似,一身功夫不说,还开过“德兴药局”,为抗日战争奔走,认捐飞机支援抗战,到后来连自己的斯蒂庞克都捐了。
这样一个十分有魅力的粤剧名家、爱国豪侠,死后能被抬进庙里封神的存在,表演黄飞鸿,基本就是本色演出。
再加上硬桥硬马的动作设计,以及高达七十多部的系列电影产量,关德兴已经成了“黄飞鸿”的代名词。
不过眼下张新言看到的这个《黄飞鸿》故事,却与传统的“黄飞鸿”大相径庭。
首先年龄从老头变成了青年,故事也不再局限于街头巷尾、江湖殴斗,而是把人物放在了清末波澜壮阔的历史大背景下。
主要配角也没有局限于原本常见的梁宽、牙擦苏、猪肉荣,而是创造性地增加了留学西洋的十三姨这个角色。
因此黄飞鸿还有了情感故事。
这样大刀阔斧的调整,张新言一开始还觉得不能适应,等读完两万字,心中却已经大为震撼。
从来没有人能够把一个老故事、老题材改得如此标新立异的同时,还做得到尽善尽美。
手里这部《黄飞鸿》,其格局之大,时代思考之强,人物设计之优秀,硬生生把原本就闻名遐迩的黄飞鸿系列拔高了一个维度。
怪不得敢说是一代宗师。
张新言感慨万千地重新返回故事开头,看着标题下面的作者“老钟”两个字,连连摇头。
薛后见状,直接嚷嚷起来。
“哇,不是吧?这你都看不上?”
“不!”
张新言抬头看他,“我摇头不是因为故事不好,恰恰相反,故事太好了!我是觉得哪怕全香江最厉害的编剧、小说家,也搞不出来这样的东西!我们都输了!”
他挥挥手里的《故事会》,“老钟就是老钟!他真有东西!”
说罢,他叮嘱薛后,“我看这是连载的,盯紧点,每期都要!最好多买些!”
薛后自然点头答应。
车出了嵩山地界,向导刘应成在路边下了车,临走的时候,他追问道,“张导演,你们以后再来,还用找我吗?”
张新言随口说道,“小兄弟人不错,以后有缘见!”
刘应成笑笑下了车。
看着中巴车带着卷起的黄土渐渐远去,刘应成回头望了一眼少室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