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如今头顶一窝稻草，留着一嘴乱糟糟的胡子的徐客像是一个瘦弱的多毛怪的话，眼前这个眼睛小小，发际线后移、眉毛稀疏、嘴上没毛的人反而像个卤蛋。
而且看他撇着嘴的样子，还是颗不太开心的卤蛋。
钟山一看他鼻梁中间的黑痣，就知道这个卤蛋是谁了。
徐客此时已经笑嘻嘻的站起来，“钟生，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吴语森！我们新艺城的导演。”
他走到吴语森旁边，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当初我进新艺城，还是吴哥给黄百鸣推荐的。”
吴语森尴尬笑笑，“过、过去的事情冇再提啦。”
“那可不行，当初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所以我当然要报还给你嘛！”
徐客一本正经地说完，就拉着他坐下。
几人摆上茶喝起来，半晌，徐客才扭头看看钟山，“吴哥现在跟我当初一样，不想拍喜剧了。”
钟山没说话，只是看看旁边的吴语森。
吴语森放下茶杯，咧嘴苦笑，“我现在走了好几年的背运，实在是走、走不下去啦。”
在这间小小的茶室里，还差1年就要迈入40岁大关的吴语森是个不折不扣的“老资格”。
当年追随张彻出道的他，1977年就给许冠英拍出过《发钱寒》这样位列年度票房第二的爆款作品。
可也正因如此，他被嘉禾相中，开启了“喜剧片”生涯。
一心想搞批判的吴语森拍喜剧片拍得别扭，而他那种批判讽刺类型的喜剧近些年也已经不吃香了。
1983年，终于和嘉禾解约的吴语森第一时间转投新艺城。
本以为从此可以迎来“创作自由”，谁知黄百鸣依旧安排他拍喜剧片，而且还是去湾岛分公司开拓市场。
结果显而易见。
到了今年，他在台湾拍摄的电影《笑匠》遭遇票房惨败。
接连两年两部片子都不成功，已经跌入生涯低谷的吴语森不得不找到当年的“小兄弟”求助。
所以徐客拉钟山来这里见面的意味很明确。
“钟生，吴哥现在是我们电影工作室签下的第一位导演，帮帮忙嘛。”
显然徐客也没什么好办法，所以干脆把钟山拉来死马当活马医了。
钟山还没答话，一旁的萧楚楠已经按捺不住问了起来。
“吴sir，既然你不喜欢拍喜剧片，那你想拍什么题材？”
吴语森闻言，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
“说实话，没什么想法，反正不拍喜剧片，什么都行吧。”
萧楚楠掰着手指头，“功夫片怎么样？”
“啊？”
吴语森闻言面露难色，“实不相瞒，我跟着张彻导演起家的，也拍过功夫片，但是我水平一般，还不如喜剧片。”
萧楚楠追问，“不喜欢喜剧的话，拍悲剧呢？”
“我倒是喜欢拍，可没有市场啊。”
“那拍灵异片？僵尸片”
吴语森看看钟山，心想这难道是想让自己表态吗？
他咬牙道，“……恐怕也不行。”
“那家庭伦理片呢？”萧楚楠撇撇嘴，“总不能去拍三级片吧？”
吴语森无语了。
众人一时沉默，都低头喝起茶来。
钟山给还想跃跃欲试的萧楚楠一个眼神，她才怏怏地闭上了嘴。
钟山放下茶杯，开口问道，“你在嘉禾，就没想过拍别的题材吗？”
“想过……”
吴语森解释道，“尝试拍过一部枪战片，我自编自导的。”
钟山闻言眼前一亮，“然后呢？”
吴语森摊手，“道具发神经，用了真枪拍摄，结果一个演员大腿中弹差点没闹出人命……嘉禾怕有官司，把片子雪藏了。”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谁知钟山却一脸大喜过望，拍手鼓掌，笑道，“好！好啊！太好了！”
这下大家的目光立刻都看向了钟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钟山拍拍吴语森的肩膀，夸奖道，“你看，你的导演技能很全面嘛！既有功夫片、喜剧片的功底，又有枪战片的从业经历，简直堪称完美！最关键的是，你居然还喜欢拍悲剧！”
吴语森被他夸得都不自信了，挠挠头，“啊？很完美吗？怎么完美的？”
钟山笑道，“枪战加功夫、再加上悲喜剧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吴语森听着他的总结，心中隐隐约约触摸到了什么，但是却有些隔膜，仿佛雾里看花。
他忍不住问出口，“是什么？”
钟山吐出三个字“黑、帮、片。”
屋子里的电影人们闻言，却都皱起了眉头。
在八十年代之前，香江的所谓“黑帮片”更多是反映社会现实的“问题片”。
哪怕邓光荣《血洗唐人街》那种“杀个痛快”的兰博式电影，实际上也是以写实的角度拍摄黑社会。
所以这个类型在如今的香江影坛可谓绝对的非主流。
反应最快的施南笙问道，“钟生，你说的是不是《教父》那种类型的黑帮片。”
被誉为男人圣经的《教父》自然是影史最伟大的黑帮电影，可他伟大就伟大在他关注的重点从来不是江湖仇杀那一套，而是家族发展史。
谁知钟山却摇了摇头，“不，就是香江式的黑帮片。”
吴语森闻言，忍不住问，“这种电影已经有一二十年的历史了，我们能做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呢？”
钟山笑道，“当然能！之前的黑帮片是偏写实的，现在我们要搞浪漫主义的黑帮片。”
徐客喃喃自语，“浪漫主义？”
“没错！”
钟山说到这里，正要继续，门忽然推开。
“导演，要开工了！”
徐客本想摆手拖延几分钟，谁知钟山却站了起来，“正好，到片场去，片场有道具枪吧？我给你们讲讲。”
说罢，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萧楚楠第一个跟上，凑到钟山旁边就追问，“我说钟山，你要跟他们讲什么东西？”
“枪斗术。”
“枪斗术？”萧楚楠皱眉，“枪法？”
钟山笑而不语。
一行人来到片场，看着已经做好准备全副武装的钱小豪，钟山伸手，“枪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