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星期一。
腊月里的燕京难得没有刮风,早晨静的出奇。
早晨的闹钟响起,鏖战一晚的钟山恋恋不舍地从温暖的床上爬起来时,刘小莉已经收拾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钟山打着呵欠倚着门框看着认真梳头的姑娘,心想果然是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他随口问道,“今天干嘛去?”
星期一是刘小莉的休息日,往往这个时候,她赖在床上的时间比钟山可长得多。
刘小莉嘿嘿一笑,“今天跟沈序佳去王府井,她说要给汪硕买个东西,让我帮忙参考参考。”
自从钟山跟汪硕混熟之后,沈序佳跟刘小莉就成了单位里最好的搭子,俩人都是跳民族舞的,有时候还经常一起排练,又因为男人们的关系常有酒场,久而久之关系格外亲密。
钟山想到陪女人逛街,脚底板就莫名其妙地幻痛,他开口道,“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走过去就行,沈序佳到时候把我送回来。”
刘小莉一边说,一边套上厚厚的羽绒服和帽子,全副武装地出了门。
钟山拿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他瞬间抖擞起精神。
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刚下了楼,门铃忽然响了。
钟山瞥了一眼门口挂钩上的钥匙,知道又是刘小莉忘拿钥匙了。
这次总算没忘得太彻底,就这几分钟,应该才走到胡同口吧?
他拿着钥匙、套上大衣,迈步拉开门正要说话,却忽然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哪是刘小莉呀?
这明明是阮芳赋的病人、文化馆的大作家、总后大院的资深铁T、地平线电影的表面老板,不知有多少好妹妹的萧楚楠嘛!
此时的萧楚楠穿着一个有些单薄的风衣,原本利落的短发显得有些凌乱,苍白的脸上是略显尴尬的笑容。
不等她开口,钟山让开门,一把将她拽了进来。
“你胆子这么大,怎么自己跑回来了?派出所不是还挂着你的案子呢吗?”
如今风头还没彻底过去,要是查到她,说不定还要进去蹲着。
不过此时钟山也有些奇怪,萧楚楠从香江回来这事儿竟然没有提前告诉自己?
萧楚楠咧嘴尴尬一笑,“眼下那些事儿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意思?”
钟山下意识问完,恍然大悟,“萧潜老同志的大手发力了?”
“发力个屁!”
萧楚楠闻言愤愤不平,“他到现在还打电话劝我投案自首呢!个老顽固!”
“那你这什么意思?”
钟山闻言,下意识就要关上门问个清楚,谁知正要推门,忽然发现自家大门已经被两条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胳膊按住了。
他不由地一惊,看向萧楚楠。
萧楚楠陪着笑,一脸的无可奈何。
“哥们儿,我也是没有办法……”
话音未落,门口已经闪进两个面容普通的寸头男人。
其中一人掏出一个蓝色的小本在钟山面前晃了一眼。
“我们是九局的,有点工作找您了解情况,跟我们去一趟吧?”
钟山看着另一人揣在怀里引而不发的手,苦笑道,“看来不去是不太行。”
萧楚楠临走还不忘充大个。
“兄弟你放心,我爹还活着呢,咱俩死不了!”
钟山恨不能捂住她的嘴,“少说两句吧!”
在两个便装干部的友情陪伴之下,俩人拐弯向东,坐上了一辆有些破旧的卡车。
时冬腊月坐在车斗里,这冷风吹脸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卡车在路上颠簸了许久,终于在一个没有牌子的小楼门口停下。
等钟山跟萧楚楠下车的时候,连腿都冻硬了,差点栽一个趔趄。
总算到了一间平平无奇的会客厅,先前的两个便装干部已经消失不见,一个年轻的警务员给俩人递了两杯热茶。
捧着热茶吸了几口,两个哆哆嗦嗦的人刚暖和过来,外面就走进来一个梳着背头,面色和善的矮个子老头。
他上来就是一阵嘘寒问暖,“两位小同志冻坏了吧?来,喝点茶,缓缓再说,一切不急。”
钟山眼观鼻鼻观心,正打算来个以不变应万变,旁边萧楚楠却已经忍不住开口求情。
“哎呦,大爷!您就说让我们干什么吧,甭折磨我了,从香江到燕京,家都不让我回,上厕所还有人看着!我特么快疯了我。”
老头闻言依旧平静。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陶,你们叫我老陶就行。既然萧同志这么激动,我就开门见山吧。”
他看看钟山,“你们在香江的事情,情况我们都已经掌握了。”
钟山挑挑眉,不说话。
老陶似乎早就见惯了,抬手从旁边拿过一份资料递过去。
钟山接过一看,心顿时提了起来。
上面关于自己在什么时间与谁会面,跟谁通电话讲过什么,怎么注资创立的地平线电影公司,为何找萧楚楠代持股份,记录得一清二楚。
其实他对这种情况也有心理准备,毕竟他几乎每周都要跟地平线公司打电话,虽然当初钱是从美国汇过去的,但是真有心并不难查到萧楚楠跟自己的关系。
可是记录如此详细,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抬眼看看依旧平和地看着自己的老陶。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一只放大镜下的蚂蚁,所有的事情都被人观测得巨细靡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