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燕京,一场难得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经冬的大地任由雪片覆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融化的迹象,不多时,世间万物已经盖上了一层浓厚的白。
国际关系学院的图书馆里,忽然发现天地变了颜色的学生们早已无心读书,大都伸着脖子向外张望,有些干脆三三两两的小声嘀咕起来。
原本只是在这里消磨时光的刘环却觉得周围的人有些吵闹。
对于一个大四学生来说,校园里的雪他见的多了,更清楚等雪下完了,铲雪劳动就该开始了。
没劲。
只是眼看周围越来越乱,这嗡嗡回荡的声音惹得他心绪不宁,书也看不下去了。
作为大四学生,眼下毕业在即,按理说正是忙碌的时候,但刘环却委实提不起兴趣。
他干脆合上书,准备把手里这本法文专著借回宿舍去看。
抱着书走到图书馆前台,刘环把借书证交给图书管理员。
管理员伸手把书里的代书卡取出来放好,又写了一张还书日期卡插到封皮后面的书袋里,重新交给刘环。
下了楼,寒彻心扉的冷意瞬间袭来,刘环呼出一口白气,把围巾帽子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穿过一众欢叫着打雪仗的学生,匆匆朝宿舍走去。
结果刚到宿舍,几个哥们儿已然是整装待发的样子。
“干嘛去?”
“去圆明园赏雪啊!”
国际关系学院就在圆明园西边,眼看几个男人兴冲冲地样子,刘环就知道,他们肯定是跟女朋友约好了。
也罢,落得自己在宿舍里清静。
舍友临走甩下一句,“哦对了,姐夫李过来找你来着!”
等刘环再抬头,门已经关上了。
他干脆锁了门去找“姐夫李”。
姐夫李全名叫李国威,是英语系的大四学生,因为起了个英文名“Geoff”,所以大家都戏称他为“姐夫”,久而久之,外号就叫姐夫李了。
推开李国威的宿舍门,刘环发现对方正带着一个耳机摇头晃脑。
扭头看到刘环,他顿时大喜,摘下头上的耳机,“你可算来了!快快!我买了新磁带了!”
他伸手指指桌上的空磁带盒,刘环走过来定睛一看。
“时代最强音?真能吹啊!”
他不由得撇嘴,“现在这磁带越来越会吹牛了!上次你买的那叫什么‘当代欧美流行爵士Disco独唱’就够离谱了,我看啊,这个也是狗屎!”
“你放屁!”
姐夫李闻言大怒,直接把耳机拔下来,“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时代最强音!”
说罢,他把宿舍门一关,开始公放。
这下刘环退无可退,只好被迫欣赏音乐。
一阵激昂的前奏响起,刘环恍若未觉。
等到“星星还是那个星星”的废话歌词被茅阿敏娓娓唱出,刘环干脆笑了起来。
李国威伸手暂停,一脸严肃,“你别笑!认真听!这是哲学!懂吗?”
“哈哈好,我不笑……”
刘环竭力绷住表情,装作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如此一分钟之后,他终于品出了点味道。
这反复唱起的星星、月亮、篱笆、碾子,听起来扑面就是一股子浓烈的土腥味,可偏偏藏在后面的是对无望生活的控诉。
等到第二段,一切变了样子,循环往复的歌声似乎也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刘环渐渐听入了迷。
几千年不变的乡村,如今终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变化,这首歌虽然土,但好像说是时代的声音确实不为过。
不过最强音嘛……
他还没想明白,下一首歌已经开始了。
刘环摸过磁带盒子,看着上面的歌曲名称。
《不能这样活》。
冥冥之中他感觉到这歌有点熟悉,但又说不上来,只能捺住性子认真听起来。
如果说刚才那首《篱笆墙的影子》尚算娓娓道来的乡村故事,这首《不能这样活》简直就是向着新时代冲锋的号角。
“闭上眼睛就睡,张开嘴巴就喝,迷迷瞪瞪上山,稀里糊涂过河……”
刘环听着这一句句歌词,只觉得这简直是一柄扎心的刀、一把洒在伤口上的盐,直接把自己这四年的生涯剖析得透彻。
身为一个天津人,他从小的理想其实是说相声,而且他真的有天赋。
只可惜这个理想被当老师的爹妈直接排除,他一路上学,直到走进国际关系学院法语系,都是自己那当教师的爹妈挑的。
如今眼看当初的小搭档戴志诚都进了说唱团挣工资了,自己还在念大学呢。
其实他专业课成绩很好,但是想到自己毕了业,大概率又要走上外交官的岗位,他就觉得无趣。
原本浑浑噩噩的生活,此时遇到那一句“再也不能这样活”,刘环忽然觉得这仿佛唱出了自己的心声。
是啊,“生活就得前思后想,想好了你再做”。
他越听越觉得这首朗朗上口的歌曲仿佛说尽了人生的道理,直让人心潮澎湃。
此时歌曲已经唱到最后,茅阿敏那极富叙事感的嗓音唱着“一步一个深深的脚窝,一个脚窝一支歌”的时候,刘环已经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
一曲终了,对面的姐夫李看着刘环,“笑啊,你怎么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