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北雁南飞,秋日的香山艳阳高照。
十一月的黄栌是这个时节香山最浓艳的红,风吹过时树叶簌簌摇动,仿佛一片片火焰在山林间摇曳。
此时青年文学的笔会已经到了第一天下午,结束了上午照本宣科的研讨会,作家们抓紧时间开始娱乐。
第一次爬香山,此时钟山正跟汪硕站在边上晒太阳。
山顶上惠风和畅,俯瞰山下的风景,万顷红色、橙色的波浪蔚为壮观。
对于头一次站上香山鬼见愁的人来说,这样的风景堪称绝美。
只不过对于扁平足的贾平娃来说,风景再美,爬山也是十足的煎熬。
此时的他正坐在后面的石头上,一边看着周围的风景,一边脱了鞋,使劲儿揉着自己酸痛的脚底板。
这酸爽,瞬间驱散了他周围一米范围内的作家们。
身上挂着四个军用水壶,担当后勤支援的马未督屏住呼吸凑过去,给他递过一个水壶,“喝点水歇歇!”
“好!好!”
贾平娃接过水壶,拧开盖倒出一瓶盖儿温水,一边吸溜,一边感叹,“哎呀,马编辑实在太热情咧——下山额就把稿子交给你!旁人额都不理他。”
这份儿玩笑逗乐了不少人,马未督咧着嘴笑了笑,默默后退一步。
同样是姓贾,比贾平娃年纪更大些的贾大山则要淡定得多。
他低头看看贾平娃那一双蒙了许多灰尘的旧皮鞋,连连摇头,“你穿这鞋爬山,当然脚疼。爬山么,要么像我,穿双轻便布鞋;要么就该像人家钟编剧那样,穿个运动鞋,”
贾平娃顺着贾大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钟山脚底下踩的是一双跑鞋,凹凸的胶底和巨大的缓震一看就是适合爬山的类型。
本来在旁边看风景的钟山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此时见众人望向自己,只好笑笑不说话。
贾平娃此时已经穿上了旧皮鞋,他站起来摇头,一脸羡慕地说,“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不能跟人家钟百万比,他那鞋看着就不便宜,我得写多少字才能买一双?”
钟山闻言乐了,都说这这个陕西老贾平日里蔫坏,果然有点意思。这一番话说出来,感觉好像是夸赞钟山有钱,但是隐隐约约又有那么点阴阳怪气,可是你要上纲上线吧,那就又显得小家子气。
他也没回应,只是笑着说道,“下山就不怕了,旁边有索道!”
这倒是实话,上来的时候贪图路上的风景,下山的时候坐缆车显然舒服多了。
众人在香炉峰上休息半晌,终于排队去坐了缆车。
香山的索道是吊椅缆车,脚下空空荡荡如同站在悬崖上,也不失为一次刺激的旅程。
游览过后,接下来的两天就是自由讨论和休息、创作的时间了。
对于作家们而言,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吹牛也好,打篮球也罢,干什么都行。
而对于杂志社的编辑们,这个时候就是跟众多作家建立联系,然后趁机组稿、给作家们施加压力的好机会。
作家们对此也心照不宣,有人点头答应,有人跟编辑商量创作思路,更有的卷王,干脆已经把写好的稿子拿出来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青年文学再次组织作家们在香山饭店的会客厅里畅聊。
这次就不设主题了,大家都是随意谈天。
结果聊天刚开始,昨天还说要给马未督供稿的贾平娃居然真的掏出了一份儿三万字的稿子。
贾平娃不会普通话,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一嘴商洛方言,“昨天晚上刚写的,错别字可能么有改,不要嫌弃。”
马未督高兴地红光满面,别提多开心了,“有问题修改也是我们编辑的职责嘛!您能有稿子给我们青年文艺,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看着眼前这一幕,坐在角落的汪硕歪着脑袋撇着嘴,低声说道,“丫真能装啊,提前写好的吧?”
钟山反而摇摇头,“你别看他手小,人家是出了名的写字快,据说一个小时可以写三千字,一天写三万字还真不是吹。”
贾平娃这番举动算是狠狠地露了脸,旁边就有作家们撺掇着,让他讲讲自己的“创作心得”。
他也不推让,站在中间侃侃而谈。
“额觉滴搞创作就要有狠劲,要下大功夫,要给自己不停定目标,定大目标!
说着,他的眼睛扫过众人,“有人说搞创作是为了改善生活,赚钱!那就是把文学庸俗化咧,那绝不可能取得大成就。赚钱么,都想赚,但那是顺便的事。”
“搞创作是马拉松运动,看谁能够坚持到最后,有的人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有的人头发白咧,大器晚成,我看都不必羡慕,各人不同命么……”
汪硕看贾平娃时不时朝自己这边瞟一眼,他看看钟山,“丫是不是跟你有仇啊?我怎么感觉话里话外都有点儿别苗头的意思呢?”
钟山没说话。
贾平娃在人群中高谈阔论,马未督收到的这份手稿也在作家群体中传阅。
过了好一阵,终于传到了钟山这里。
作品名字叫《天狗》,讲述的是商洛汉子天狗学打井时爱慕师娘,后来师父因故瘫痪,师娘“招夫养夫”,招赘天狗来承担起养家的责任。
天狗出于对师父一家的深情和义气,加上自己对师娘的爱慕,接受了这个安排。
他虽然名义上成了丈夫,但只承担繁重的劳动养家,坚决不与师母山月行夫妻之实。久而久之,三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都被这畸形的关系所折磨。
师父目睹这一切,深感自己对家庭的累赘,于是干脆自杀,用自己的死来砸碎套在三人身上的精神枷锁。
在钟山认真阅读的时候,不知何时,贾平娃坐在了他旁边。
“钟编剧,我这小说,你觉得咋样?”
钟山赞叹道,“好!题材独特,人物感情塑造得也很优秀。”
贾平娃却笑着摇摇头。
“在额们西影厂吴领导眼里,额这些玩意可不如你滴小说好。
“你的《人生》创下了多大的辉煌?额听说你还帮他们拉了港商投资,真厉害啊!到底还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钟山闻言恍然大悟,怪不得跟自己别苗头呢,原来是西影厂的吴天鸣不知何时帮自己拉了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