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清晨尚算凉爽,六点钟,闹钟准时响起,钟山一骨碌爬起来,开始洗漱收拾。
自从《大撒把》开始排练,钟山每天早晨都会固定把自己的奔驰开到史家胡同56号门口,等着刁光谭一起前往燕京人艺。
不知是刁光谭的作息实在太规律,还是奔驰太惹眼,总之钟山这趟奔驰班车很快引起了人艺大院里众人的关注。
自从听说如此崭新的豪车,如此稳定的时间和路线,再加上后排空荡的大座位,没坐过大奔的众人不想体验一番才怪。
而天天坐车觉得脱离群众的刁光谭干脆顺水推舟,组织大伙儿成立了个“班车临时小组”,想坐车的排好顺序,今天你坐、明天他坐,有一种大锅饭的美。
七点钟,大奔准时停在宿舍楼门口,张大爷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很快就有四个人走了出来。
除了刁光谭,今天还有于适之两口子和宋银。
钟山扭头一瞧,笑道,“我这奔驰今儿个改领导专车啦?”
于适之坐在奔驰里,使劲儿拍拍座椅,赞道,“是比院里的车好!”
“废话!人家这个可是新车,咱们单位那都老黄历了!”
几人一路嘻嘻哈哈聊着,没几分钟车就稳稳停在了首都剧场的前院,大伙儿吹着车上的空调,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钟山玩笑道,“要不再出去溜一圈儿?”
“别了!事儿还多着呢!”
于适之摆摆手,率先下了车。
钟山锁车上楼,来到创作中心的办公室,刚坐下,蓝因海就紧锁眉头推开了门。
看到钟山,他凑过来关切道,“信你看了没有?”
钟山茫然,“什么信?”
“公开信!”蓝因海挥挥手里的报纸,递到钟山面前,“有一个京剧演员公开批评《戏台》。”
来到这个世界五年多,钟山感觉自己还是第一次被公开批评。
他接过蓝因海手里的《文汇报》。
报纸上淡淡的墨臭钻进鼻腔,钟山下意识地把报纸拿远了点。
不过版面上的标题是够大的。
《致<戏台>编剧钟山的一封信:京剧界不敢苟同!》
内容写得文白夹杂。先是肯定《戏台》“暴露民国军阀强权干预艺术,值得赞誉”,但随即笔锋一转,“然则与其所肇恶劣影响相较,不过九牛一毛”。
下面列了两条罪状。
其一,丑化京剧从业者,名角金啸天在剧中抽大烟、与女观众关系混乱,严重损害群体形象,应当突出其守护京剧传统、坚持表演的正面性。
其二,演出内容低俗不堪,六姨太坐男演员身上摸大腿,随意献身,是对女性的侮辱,是为博眼球而故意为之的糟粕。最后呼吁各界“正视此风,勿使艺术殿堂沦为流俗之所”。
最后,这封公开信一本正经的呼唤道:“希望这部话剧的编剧钟山同志早日对我的质疑做出回应,相信我的问题也是京剧界共同的心声。”
钟山摇摇头,“”真厉害,写个信就敢代表京剧界。”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敢于代表亚洲的男人。
蓝因海看钟山表情如常,意外道,“你不生气?”
“不重要,”钟山摇摇头,“站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人家因为京剧着急也可以理解,随他去吧。”
“那剧情……”
“坚决不改。”
钟山拿着报纸挥挥手,“我去跟于院长说一声。”
他把情况跟于适之汇报之后,于适之关怀道,“要不要停演几天,看看风向?”
钟山乐了,“我说院长,这剧本可是上面审过的吧?内部演出不也都看了么,有问题早就该提了。”
于适之一想也是,他又看看钟山,“你别有压力,真不行给你放两天假!”
钟山并没有当回事儿,“反正只要演出没问题,我无所谓。”
事实证明,与所谓评论、批评相比,观众的门票更能表达实际情况。
《戏台》首期开票的10场早已销售一空,又开10场,首都剧场门外照样是大排长龙。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钟山所预料的那样平息。
接下来一周,各大报纸杂志上,批评《戏台》的声音如雨后春笋。
评论界一些人似乎嗅到了话题的热度,纷纷撰文,把矛头指向钟山侮辱京剧,更有甚者,质疑钟山“借传统艺术之名行哗众取宠之实”。
但这些人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新东西。
这段时间,钟山依旧没事人一样,剧协却忍不住了。
赵寻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首都剧场。
他语气强硬,态度坚决。
“钟山,你不用怕!组织上决定给《戏台》开场座谈会,这种文艺批评上的歪风邪气,一定要刹一刹!”
钟山挂了电话,心想,当初的24万倒也算不白捐,有事儿人家剧协是真上啊!
周六的座谈会定在了新侨饭店。
一场座谈会来了三十多人,除了剧协领导和评论家,还有几位京剧界的代表和话剧界代表。
钟山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九爷,赶忙过去打了个招呼。
梅葆九脾气很好,他拍拍钟山,“我觉得是一出好戏,至于外面那些批评,你别忘心里去。”
有了京剧界大佬给的“保底”,钟山对这场座谈会顿时放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