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院子,她就迫不及待地往屋里冲,嘴里还嚷嚷着,“爸!妈!外面停了辆大轿车,可漂——”
她说着话抬头一看,忽然见到刘小莉正坐在沙发里朝自己笑,顿时忘记了刚才的话头,惊喜地喊道,“嫂子,你怎么来啦!”
这一声嫂子把刘小莉叫得心花怒放,满面羞红,她也不反驳,只是低声说道,“你哥说一起出去吃饭。”
这下轮到钟小兰心花怒放了,她朝着一旁倒茶的王蕴如喊,“那还等什么呀?妈,我爸呢?我哥呢?”
王蕴如指指西厢房,“那屋里看花呢。”
钟小兰催促道,“看什么花呀!走走走!下馆子都不积极,真是的!”
说罢,她冲刘小莉娇憨一笑,转身去西厢房喊人了。
此时的西厢房里,钟山正跟钟友为盯着眼前这盆儿君子兰大眼瞪小眼。
“你是说,你给别人帮了个忙,他送给你的。”
“对……”
钟友为挠挠头,“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打了两个电话。过了两天,他就提了盆儿花送到家里,说是什么吉林长春的名产,名字讨巧,君子嘛……我也不懂,就放这儿了。”
钟山看看自己这糊涂老爹,“你知道这一盆儿得多少钱?”
“花能多少钱?”
钟友为没放在心上,“总不能超过十块钱吧?”
“十块?”钟山笑着摇摇头,“碰到有心的,恐怕要乘以一千。”
钟友为一偏头,根本不信,“一盆花一万块钱?疯了?就是金花也没这么贵啊!”
“您别不信,真就这么贵……”
钟山笑着把长春炒兰花的事情讲了几句,把钟友为说得一愣一愣。
君子兰狂热大概是八十年代最出名的炒作事件了。
一盆名不见经传的“皇室花朵”经过一位港商的有心炒作,很快身价不菲,到了1984年,优秀品相的价格能达到上万元。
这样的价格在人均月工资不过百的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一盆花就能创造如此大的经济效益,立刻引发了巨大的君子兰热潮。
一时间所有人争种君子兰,这个小众品种立刻成了有价无市的局面,价格进一步水涨船高。
巅峰的时候,端一盆君子兰,不用走完整条街,价格就能涨三次。
一时间,范曾为君子兰作画,启功为君子兰题字,侯宝林来演出要讲一段有关君子兰的笑话讨好观众。
长春全市的报纸副刊都叫君子兰,建公园都要用君子兰起名。
君子兰价值之高,甚至直接被人叫作“绿色金条”。
不过这种脱实向虚的产物,注定只是击鼓传花的游戏。
此时钟友为听着钟山的叙述,才知道自己收的根本不是花,而是一盆烫手山芋。
钟山讲完,最后总结道,“您看着吧,一开始的小事怕只是幌子,后面肯定还要找你拉关系。”
钟友为连连摇头,“那不行,那我得赶紧退给他……”
俩人正说着,钟小兰已经推门进来,眼睛里闪着星星,“哥,今天去哪儿下馆子?”
钟山看看自己这个吃货妹妹,随口问,“你想吃什么?”
钟小兰眼睛一转,“马克西姆,行吗?我听同事说过。”
钟山笑道,“行啊!”
钟小兰立刻转头喜滋滋地报信去了。
一家人整装待发,到了门口,钟山看钟小兰还要推车,伸手拦住,“今天不骑车了。”
钟小兰纳闷,“不骑车?那怎么去?”
“你不知道?”
王蕴如看看她,“你哥买了个轿车,就在门口停着呢,我们刚才都出来看了。”
“啊?那是你的车啊!”
钟小兰喜出望外,“我刚才进门还说不知道谁买了这么大的车呢……快快快,我要坐前面……”
“你坐前面干什么?”
王蕴如瞪她一眼,“让你爸坐前面,咱们仨坐后面。”
钟小兰撇撇嘴,虽然有点失望,不过依然兴奋不已。
一家人出来关了门,钟山一看,虽然天都快黑透了,车旁边依旧三三两两站着人打量,还有拿着手电照着看的。
钟山过去开锁上车,邻居们一看是熟人,胆子大的就凑了过来,低声询问。
一番“展览”之后,天色已黑,钟山这才发动汽车,大灯照亮了黑夜中的小巷,在街坊邻居们的注目礼中远去。
车里的一家人都是第一回坐这么好的车,头一次发现坐车也可以不颠不晃,松散舒适,同样感觉无比新鲜。
钟小兰坐在后排中间东瞧瞧西看看,望着前排密密麻麻的按钮,只觉得目眩神迷。
“哥,你这车可比我们单位的好多了。”
“废话,公家的车怎么能跟你哥的比?”
王蕴如虽然不懂车,但是她懂钟山。
哪怕这年头有车就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也坚信,自己这个便宜儿子一旦出手,肯定不凡。
坐在前排的钟友为伸手研究了半天,忽然觉得屁股发热,他一开始还不好意思问,后来越来越热,终于忍不住开口,“是不是发动机太热了,我怎么觉得屁股发烫呢?”
钟山闻言哈哈大笑,“这又不是面包车,屁股底下哪有发动机呀?”
说罢伸手按了个按钮,解释道,“那是座椅加热,冬天用的。”
这下钟友为不敢乱按了,只能轻轻摸着门板和身下的座椅暗暗感叹。
至于价格,他是万万不敢问的,怕问出来自己难受。
十几分钟之后,大奔缓缓停在了崇文门饭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