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看看于适之严肃的表情,还以为他有什么不满意,当下心中凛然,开口说道,“您说?”
谁知下一秒于适之就绷不住了,他边笑边问,“你这些个冷笑话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什么“肉包子打洋工”,什么“我不想坐民航——那么说你丈夫给你定的是战斗机?”,什么“你当咱中国丈夫是什么,就一出国人员培训班。”这些对白在整个剧本中随处可见,构成了一种奇怪的诙谐感。
但是于适之很明白,虽然听起来好玩儿,但是钟山的本意并不在此。
钟山嘿嘿一笑,“您要是觉得想笑又笑不出来,那就对了,我就是要这种感觉。”
整部《大撒把》实际上是对青年人无力改变现状的自嘲,所以无论是语言风格还是剧情走向,都是幽默又扎心、煽情又克制。
于适之点点头,“就跟这名字一样是吧,看起来一切都好,实际上就在危险边缘?”
钟山狗腿地伸出大拇指,腆着脸笑道,“要不说您是人艺唯一的神呢!就是准!”
于适之有点想笑,不过还是绷住脸瞪他一眼,“一边儿去!少拍马屁。”
说罢,他又敲敲手里的剧本,“利用声音来区分场景的方式倒是挺巧妙,也比较适合小剧场,就是剧情嘛,可能会有点儿争议,不过问题不大,反正结局没有明说。总之先过会吧,等下个月再排。”
钟山点头答应,抱着剧本去了打印室,把剧本交给打印室的打字员小李。
小李接过剧本,不敢置信的哀叫,“还有啊?”
钟山看看她,“怎么了?”
“这个月打那个《良师益友》,我手都快断啦!”
小李揉揉有些红肿的手腕,“钟老师,您这个着急吗?”
“还挺着急的……”
钟山说罢,看看快要哭出来的小李,又补充了一句。
“我回头跟他们说一声,电视部的这些剧本,算你加班,有补贴。”
这下小李忽然精神起来,手腕也“舒服”了。
钟山则是低头研究起了眼前的这台有些笨拙的中文打字机。
燕京人艺目前只有一个专职的打字员,用的机器还是六十年代生产的万能牌中文打字机,在一个偌大的字盘上选字、打印,一分钟能打五十个字都算是神速。
就这个速度,一篇稿子动辄好几万字,不排队才怪。
钟山放下稿子走出去的时候,不由得思索起来。
他倒不是想着要给单位里替换新的打字设备,毕竟再过几年就可以用电脑打字了,人艺的需求也并没有那么迫切。
他思考的是这背后的人员安排问题。
眼下音像出版社和电视部的发展都是日新月异,不知不觉,音像出版社已经从原来八九个兼职人员变成了将近二十人的工作团队。
除了冯勤依旧要兼职管理技术、林钊华兼任销售工作之外,其余生产、仓储的所有职工都已经变成了全职工作。
而草创的电视部呢,如今全职的职工大约只有六七人。
可钟山深知,真要是开始拍电视剧,这点儿人根本就不够看。
如果真只用这几个人拍电视剧,那恐怕结果就跟杨杰拍《西游记》一样,一年出个几集都算效率高的。
但是眼下单位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编制来扩充人员。
想到此处,他干脆又扭头回去,敲开了于适之的门。
听到钟山的来意,于适之表情凝重。
“这确实是个问题,眼下咱们一大批老同志退了休,正好空出来二十多个名额。人艺正打算提报明年的招生计划呢!
“实在不行,我连你这个一起给上面打报告,尽量多要一些编制,电视部真要是能解决你说的那些问题……”
于适之咬咬牙,“我再给你拨点人!”
钟山当初跟学员们讨论过的话剧的未来问题,自然早就跟于适之他们聊过。
院里的几位掌柜虽然情感上不愿意承认话剧的衰微,但大家冷静下来分析,都能明白,钟山所说的情况,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所以大家对于电视部的工作才格外支持。
看于适之点头答应,钟山这才迈步走出来,虽然在他看来,几个编制和人员实际上并不能解决电视部的长远问题,但在这个年代也勉强算是兵强马壮了。
嗯,发展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嘛。
回到办公室,钟山赫然发现桌子上有一个厚厚的越洋包裹。
仔细一看,还是美国邮寄过来的。
钟山拆开外面的纸箱,发现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大堆照片。
一张张翻看过去,除了《花木兰》的剧照之外,竟然还有不少《糊涂戏班》和《死亡诗社》的照片。
钟山细细端详着舞台上那一个个站在桌子上的青年,再看看台上的基廷,赫然发现居然是罗宾·威廉姆斯。
再往后翻阅,他很快找到了阿瑟·米勒和剧组的合影,再次证实了这一点。
至于《糊涂戏班》,显然这套布景与伦敦西区的并不相同,单单面积就要扩大不少,装潢也非常美式。
不用说,肯定是托比·罗伯森进军百老汇了。
放下这一沓照片,旁边是一个硕大的活页本,翻开之后就是各式各样的剪报,基本都是关于《糊涂戏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