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钟山的影响,钟小兰看过很多的话剧,自己又在话剧社呆了几年,自然能看出一些门道,她明白,所有戏中戏的故事,本质上都是为戏本身而服务的。
让两个剧组在一个舞台上互相争吵杂糅,显然说明他们表达的主题是辩证统一的才对。
抱着这个思路,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戏有一点不一样了。
至于旁边的王超英,则是完全沉浸在剧情里,一会儿感动地想要抹泪,一会儿又笑得不能自拔。
她一边看还一边对旁边的钟小兰感慨,“你哥哥整理好,这种能让人又哭又笑的,才叫人生,才是好话剧啊!”
钟小兰觉得王超英并没有看懂,可是她也没吭声。
很快,故事就进展到了喜剧的高潮部分,两个剧组各占了一半的舞台,各自排练,却又难免受到对方影响。
这段打岔让现场的观众们笑得前仰后合。
钟小兰笑过之后,却觉得其中的台词似乎大有深意。
【袁老板:噢,不要回去。你回去只会干扰他们的生活。
护士:我是说云小姐如果真的的来的话,事情可能会更麻烦。
老陶:这话怎么说?
护士:因为你可能会更难过。
老陶:不会。
袁老板:(推老陶过界)你说到哪里去了?
护士:那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多好!
老陶:我回去看一下就好了。
袁老板:你回去想得到什么呢?(江滨柳想抓住轮椅,但没抓到)我看你...你...你...你抓不到了。】
钟小兰听着其中的“回去”,“不要回去”,渐渐明白过来。
这哪是两个话剧团的台词打岔,这根本就是把那些“外省人”最真实的心理状态说了个遍。
回去老家,只觉得会打扰别人的生活,可是不回去呢,又不甘心,所以就成了“回去看一下就好”。
想到这一层,钟小兰对自己的大哥愈加崇拜。
他怎么能够想到通过这样一个打岔的场景,让两部戏中戏高度统一在一起,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呢?
越是往后看,钟小兰就越觉得眼前这部话剧仿佛一颗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永远有数不尽的思绪和惊喜。
至于剥开洋葱的过程中,会流泪的是谁,那就不一定了。
至少她旁边这个王超英已经泣不成声。
爱而不得的《暗恋》是整个戏中戏里最好看懂的一部分,也是最为感人的一部分,没有了《桃花源》插科打诨的搞笑,也暂时抛却了剧场排练的上帝视角,暂时带入江滨柳、云之凡的观众们立刻就感受到了其中浓浓的情意。
不得不说,朴存昕的颜值对于他的演技表达也相当有作用,至少很多人看着这么一张脸在自己面前动情、伤感,都很难不共情。
表演的最后一幕,所有的排练都结束了,只剩下了一个穿着乱七八糟一副的疯女人,撒着纸钱,寻找着刘子骥。
王超英拐拐钟小兰,“我没看懂,这个女的到底干嘛的?是哪个剧团的?好像谁都不跟她说话呢?”
钟小兰笑笑,“我告诉你一个诀窍。”
“什么诀窍?”
“当你看一个电影或者话剧,有一个人物,他跟谁都没有什么关系,可偏偏还要加进来,说明这就是设计出来,为了让你看懂剧情用的。”
“那这个话剧的主题就是……寻找刘子骥?”
“没有刘子骥,主题应该是‘寻找’。”
钟小兰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此时此刻,灯光已经亮起,所有人的掌声已经响起来了。
跟以往很多人看完话剧之后的兴奋、愉悦、沮丧、沉思这些单一的思绪不同,一万人的掌声虽然格外热烈,但是大家却都有些意犹未尽。
不过这并不影响前排那些受邀来观看的湾岛嘉宾们的汹涌情绪。
在这些鼓掌的人中,他们是鼓掌时间最久的那一批,直到谢幕完毕,开始散场,这些人依旧没有离去。
几位年事已高的老人,一个劲儿地嚷嚷要找编剧。
等到见到钟山,其中一个老人搭着钟山的肩膀,已经是一片泪眼模糊。
“你知道吗?当初我为了回来,准备齐全的所有材料和手续,打了无数的申请和报告,腿都跑细了,后来绕到香江,才终于偷偷跑回来,不容易啊……”
“你这部话剧,说出了我们外省人的心情!我要谢谢你!我要谢谢你!”
说罢,年逾花甲的老人朝着钟山深深鞠躬,任谁也拦不住。
旁边其他人也是潸然泪下,忍不住擦着眼角。
“还有很多人!”
站在旁边的黄阿园忍不住开口,“岛上还有很多人想回来看!我们也应该努力发出声音,让他们知道!是时候改变了!”
隔天,这番掷地有声的发言就出现在了各大报纸头条上,成为了向对面喊话的一部分。
而《暗恋桃花源》这一部带着浓重湾岛风味的独特话剧,也因此再次成为街头巷尾交口议论的热点话题。
在大会堂演出了两场之后,剧组移师首都剧场继续表演,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哪怕剧场一下子开售了20场的门票,依旧抵不住观众们汹涌的热情。
眼看剧场外天天大排长龙,门票问题依旧得不到解决,剧院一商量,决定每天直接开两场,一场下午,一场晚上。
这样一来,A、B两组演员分别演出,门票瞬间多了一倍,极大地缓解了观众们买不到票的问题。
这样历史性地安排,让所有人都啧啧称奇。
这天在后台,林钊华赞道,“咱们这也算是开创历史了,再搞下去,话剧都能改电影院了!一天播好几场!”
演员们都是笑成一团。
如此高强度的演出,大家当然会更加疲劳,可是疲惫之余,那满满的收获感也是骗不了人的。
这样一出明星话剧,几乎走到哪里都有讨论的声音。
而观众们的热情也带动了更多的媒体记者,这让剧组几乎每一个演员都成了被采访的对象,大家都是与有荣焉。
更不要说随着公演的开始,钟山许诺的特别津贴也终于发下来了。
这次的津贴所有台前幕后的演员都有份,起步就是一个演员两百块钱,比原来一场演出补贴一块钱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此刻剧组士气大振,身为学员的松丹丹、王玑、郑天唯等人抱着巨款,都乐得找不着北。
其他的演员们拿着手里的信封,喜悦之色也是溢于言表。
唯有戏疯子任保贤不一样,他直接凑到钟山旁边,“我说钟山,这钱我不要了,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部话剧还给我个角色怎么样?”
“还想下一部呢?”
钟山笑出了声,“你看吧,就《暗恋桃花源》,你这两三年就忙不完!”
果不其然,剧组回归首都剧场演出了不到一周,人艺就开始收到了全世界各地的演出邀约。
很快,明年的巡演计划就已经排得密密麻麻。
从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一直排到美、加、英、法,几乎有华人聚集的地方都安排了个遍,让人不由赞叹《暗恋桃花源》的巨大影响力。
剧场里的人们忙碌着演出大计,一晃眼,到了十月末,钟山筹划已久的搞钱大计也终于有了回音。
……
首都机场,飞机在震耳的轰鸣声中腾空而起,径直没入苍穹。
钟山想过一百种见面的方式,但是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把地点约在首都机场的贵宾室里。
当钟山走进贵宾室的一个包间,看到那个坐在里面的身影时,他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眼前这个老外又瘦又矮,耳朵还格外突出,再加上明显的鹰钩鼻,整个人远看仿佛一只大鸟。
要不是灰白头发和脸上常挂着的腼腆、慈祥笑容,钟山都很难把他跟自己认知中的国际大导演联系在一起。
“你好,斯皮尔伯格先生。”
钟山跟对方握了握手,只觉得对面好大的手劲儿。
斯皮尔伯格看看对面的钟山,摊了摊手,“说实在话,半个月前我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来到这里。”
“我也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
钟山说的是实话,虽然自己狠了心想要搞一波钱,也拿出了十足的诱饵,但他真没想到这位大导演会只身来见自己。
斯皮尔伯格示意他坐下,然后给他倒上一杯咖啡。
“收到你的信之后,我做了很多调查,《花木兰》、《糊涂戏班》、《死亡诗社》……除了戏剧之外,奥利弗·斯通的片场我也去看过,《看不见的客人》是一部非常精巧的电影……”
说到这里斯皮尔伯格略作停顿,然后单刀直入。
“你的故事设计足够精彩,但这毕竟是一个超大的电影计划,我需要看到真正的剧本才能帮你说话。”
“至于你许诺给我的另一个项目,我只需要听到完整的故事。”
“哦对了,因为你们国家一周才有一次航班,我没有时间等待……”
斯皮尔伯格说到这里,抬手看了看手表,望向钟山的眼神锐利起来。
“三小时五十分钟之后,我会乘坐同一班飞机返回美国,现在你有三个小时的时间来说服我。”
“现在,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