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地的高楼依旧风景这边独好。
白天下过一场骤雨，傍晚的时候，蒸腾的水汽遇到落日的霞光，在天空的西侧烧起了漫天的“大火”。
夕阳无限好啊。
等待钟山的时候，曹宇站在窗边望了很久，直到听到李玉茹的笑声和书房的推门声，才转过身来。
俩人落座，书房的门再次关闭。
看着这个刚从香江回来的青年，曹宇笑着打趣，“怎么样，人头马好喝吗?”
钟山闻言讪讪一笑，真的从包里掏出了一瓶extra人头马。
琥珀色的酒液在精美的瓶身中微微晃动，钟山看看曹宇，解释道“海关不让多带，拿回来两瓶，另一瓶给我父亲了。”
谁知曹宇却摆摆手，“酒我就不要了。唉，医生叮嘱过，现在我是无福消受喽！”
钟山闻言，并没有把酒放回去，而是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这本书的年头比这瓶酒还长呢！要不您品品？”
他伸手递过去，“从香江的一个旧书店偶然找到的。”
曹宇接过一看，竟然是1936年巴金主编的文学丛刊编印的《日出》初版本。
他眼睛直直盯着全黑的书皮，急促地翻着，兴奋得直摇头，“难得啊！难得！我自己都没有这一本！”
钟山看到曹宇如同孩子一样欢欣，也笑了起来。
曹宇翻阅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把书放下，伸手摩挲着书皮上的文字，慨叹一声，“哎，当年还是《日出》呢，现在只能看夕阳啦。”
钟山宽慰道，“您这话说得！我看您身体硬朗得很呐，再活二十年也轻轻松松！”
曹宇摇摇头，“我今年73了，一大关卡呀！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算了不聊这些没意思的，还是说正事。”
钟山闻言也正色起来，等着曹宇发话。
“你那部《暗恋桃花源》我拿给了很多人看，几乎所有人都对故事里表现出来的东西高度认可，尤其是把聚焦点对准外乡人这个方面……”
“现在上面的指示给出来了，就一句话，‘一定要演，还要大张旗鼓的演！’”
曹宇看看钟山，“所以这一次的话剧从排练到公演，以及后来的事情都已经规划好了。
“这个月，《剧本》和《人民文学》会全文刊发你的《暗恋桃花源》，还会通过通讯社的外文刊物同步发表。然后由《文艺报》的同志们组织点评。”
说到这里，他嘴角挂着笑，“对了，这部分的稿费我帮你争取了，按照明年的新标准来，千字20块！”
《暗恋桃花源》剧本字数差不多3万字，千字20元，算下来就是600元，三四家报刊同时发表，约莫能有两千元的收入。
虽然这些钱如今钟山已经不怎么看在眼里，不过他还是嘿嘿一笑，谄媚道，“要不说咱们人艺这么多人崇拜您呢！事无巨细啊！还是您懂我！”
曹宇闻言嘴角根本压不住，不过还是故意瞪他一眼，警告道，“少拍马屁啊！”
说罢，他才继续讲起安排。
“然后就是《暗恋桃花源》的排练工作，文化部门的同志们定了调子，要按照最高规格来排练，一切要求原则上都予以同意，另外上面专门划拨了五万元的排练经费……”
说到这里，他跟钟山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一部当初为了“节约经费”特别设计的剧本，现在反而拿到了一大笔钱，颇有一种无心插柳的感觉。
“还有就是，公演的场地也改了。”
曹宇朝东边指了指，“到时候先在大会堂演两场，再搬回人艺，上面可能要邀请一些人过来观看。”
说完这些，曹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钟山以为他说完了，正要开口，没想到曹宇又讲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曹宇看看钟山，“上面的意思是，只要效果好，就把这部话剧推出去。”
钟山没明白，“推出去？什么意思？”
曹宇笑着解释，“就是环球巡演。准确的说，是去新加坡、马来西亚、港澳、英美这些华人聚集的地方去演，甚至是去对岸表演。”
钟山听到“环球巡演”四个字，愣神了半天。
他是真没想到上面竟然打算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怎么？不自信了？犹豫了？”
曹宇看到钟山愣神，反而出言鼓舞。
“你这部话剧，无论是从戏剧结构的发展创造，还是对主要对象的刻画上，‘余味’都很足，我看着剧本，就知道这是一部可以让观众看一遍不过瘾，看十遍依旧能有收获的好剧本。”
他摊手笑道，“这么好的剧本，拿出去巡演，理所应当！你不要觉得自己的剧本夺了《茶馆》、《雷雨》的风头如何如何……《茶馆》都多少年了？”
钟山闻言不再顾虑，认真点了点头，“我一定认真完成工作。”
“嗯，勇于承担，这就好！”
曹宇看着他，一脸欣慰，“既然是你写的话剧，给你一点特权，你想让谁做导演？演员也由你挑！如果人艺没有合适的人选，还可以去其他剧团调人，总之就是一句话，一定要成为精品中的精品。”
钟山也没含糊，当机立断道，“导演就林钊华吧，演员我赶明儿去院里找找再说。”
从曹宇这里得知了《暗恋桃花源》的安排，第二天钟山就在排练厅找到了林钊华。
“啊？又排戏？”
林钊华懒散地靠在墙上，骂道，“你特么累死我得了，我还排着高行建的《过客》呢，还有几天就公演了。”
这部话剧是一个改编自鲁迅《野草》的作品，算是高行建对于名著新编的一个尝试。
“那我走？”
钟山笑容不减，“你可想好了，我这部《暗恋桃花源》不少人都惦记着呢！”
如今钟山在人艺内的声望水涨船高，俨然成了一方角色。
正因如此，虽然很多导演比当初《天下第一楼》的时候更加急切地想要抓住机会，但如今已经没多少人再明着拉关系要机会，反而都是静静地等着钟山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