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的东海岸并不炎热，汽车沿着高速路一直行进，路上风光别有滋味。
从来没见过高速公路的钟小兰一开始依旧是没完没了的新奇呼叫，凯瑟琳还陪着她一起笑闹。
到了后面，车窗外面的风景渐渐变得重复，上下起伏的路面和发动机沉闷的轰鸣把每一个人都哄得昏昏欲睡。
钟小兰终于疲累地在车上睡着，脑袋耷拉在凯瑟琳的肩膀上，而凯瑟琳则是把胳膊搭在车窗边，平静地望着窗外，不知过了多久，也忍不住闭上了眼。
钟山扭头看看后面睡成一团的两个女孩，又看看旁边西装革履、认真驾驶的托马斯。
“凯瑟琳好像不是很开心？”
“啊，正常，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什么意思？”
托马斯看看钟山，好奇道，“你成为一个成功的剧作家，年轻的时候应该吃过不少苦吧？”
钟山想想前世的自己，嗯，怎么不算呢？
“所以？”
“她当初逃离了规划好的人生，现在当然要为当初的任性买单。”
托马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钟山。
“我不知道你对波士顿了解多少？”
钟山心想前世倒是认识一个圆脸。
看钟山没说话，托马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们现在所在的马萨诸塞州，是全美教育最好的州！
“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大学、波士顿大学、伯克利……这么多顶级高校都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盯着后座的妹妹看了几眼，又压低了声音。
“你能想象吗？你生于这样一个学术气息浓厚的城市，父母一个经商、一个做律师，花了大笔的钱供你上波士顿最好的私立高中，你只要稍微努力一下，美好的未来就在你的眼前。”
钟山眨眨眼，“美好的未来？”
“名校毕业，学士、硕士、博士一路读完，然后成为医生、律师、教授、企业高管！金融新贵！”
方向盘后的托马斯挥着手，“我知道这听着很枯燥，但是赚的真他妈多！我现在都后悔自己只读了大学，要不然还能赚更多！”
“而凯瑟琳呢，她从小听话、学习优异，比我强多了！可是在高中毕业那年，却忽然选择要去留学！”
“留学？你能想象吗，从波士顿这样的地方，跑出去留学，去的还是——不好意思……”
托马斯说到这里略显尴尬，“我不是瞧不起你们国家的大学，我知道那所大学肯定也很优秀，而且花费确实很低、不需要学贷。但她这个选择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所以我父母一度怀疑她是跟什么人谈了恋爱……哈！波士顿怎么可能有人能打得过我？”
托马斯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但她坚持要去，所以我的父母就给她规划了新的人生路径，也很美好。”
“什么路径？”
“华裔身份、跨国留学的语言优势，可以帮助她参与国际组织，ngo知道吗？”
“如雷贯耳！”
托马斯点点头，“有了这一层的身份，她就可以接触大型财团和大量的投票群体，然后成为某些政治人物的助手，或许可以从波士顿的唐人街起步，成为一个女议员！”
说到这里他有点兴奋，“我们家还从来没出过政治人物呢。”
钟山听了半天，开口问，“你说来说去，就没有考虑过她自己喜欢什么东西？”
“我当然知道，她喜欢文学，喜欢戏剧！可是这些他妈的东西——哦，我不是针对你，如果她有你这样的才华当然可以，但是对于大多数热爱文学的人来说，真正从事这个行业大约只能饿死。”
“所以如果她自己无法创造人生的路，她就只能被动接受，不是吗？”
托马斯说到这里，又看看后座的妹妹。
“现在她毕业了，她要么继续去申请顶尖大学的学位，努力学习，要么就按照家里的规划去参与工作。
“毕竟我们是华裔，你不能像那些白人小孩，花着父母的投资却不听他们的话，对吧。”
钟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托马斯的话虽然爹味十足，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非常合理的。
毕竟知名作家都不一定能混上饭，真把爱好当做生活的全部，也要有那个决心和本事才行。
而对于凯瑟琳来说，无法选择又并不喜欢的未来，显然不会让她感到高兴。
但说到底还是没经历过生活的苦，自己又不够努力。
看看她哥，显然在华尔街已经被捶打出来了。
聊天没再继续，车里只剩下了发动机的轰鸣。
抵达波士顿郊外的别墅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周氏兄妹的父母已经在家里早早等候。
桌子上是一桌难得的中国菜，显然也是用心准备的。
凯瑟琳的父母是第二代移民，生活习惯还保留着大量的中国特色，不过谈到国内他们大都没什么印象。
周妈妈谈起当初只记得饥饿。
“我们当初来的时候只有几岁，那时候国内还打仗呢，饭都吃不上，相比之下这里跟天堂没什么区别！”
“谈这些干什么！”
周爸爸显然更有眼力，摆摆手，满脸堆笑地看着钟山。
“我听说你是剧作家，写过很多话剧、小说，还拿过奖，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行业对于普通人来说难度如何？”
“非常难。”
钟山摇摇头，“文艺创作别说二八定律了，一九定律都差不多，头部创作者几乎拿走了所有，普通的创作者的收入跟一份普通工作没有区别。”
“你们国内也这样吗？”
“国内作家的收入并不高。”
钟山解释道，“我收入的大头实际上来源于伦敦西区、百老汇和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