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艺学员班的学员来说，看戏大约是上课的一部分。
只不过坐在台下看戏一样是要自己掏钱的。
虽然人艺对自己的学员有“学生优待”，票价可以减半，但对于一个月只有18块钱的学员们来说，这依旧是个需要精打细算的工程。
大部分时候，学员们会直接从后台去舞台侧幕，这里看戏虽然不能直接看到正面，但是走位、声音都很清楚，最关键的是不花钱！
只不过这一次大家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4月15日，星期五，由燕京人艺演绎的传世名篇《推销员之死》正式上演。
作为导演的阿瑟·米勒及其团队掌控着现场的局面，碍于对方的要求，侧幕条这里闲人免进。
那就只剩下买票这一条路了。
而纠结的还不止这一点。
同一天，实验剧场的《看不见的客人》同样登场。
一边是话剧名篇，一边是自己老师导演的作品，到底先看哪一个？
大伙站在前厅的二楼纠结起来。
王玑提议，“先看《推销员之死》吧？反正《看不见的客人》不是看过彩排吗？”
旁边松丹丹摇头，“别扯了！咱们看的都是片段，你们看懂了吗？”
一群人齐刷刷的摇头。
苏民要求他们自己观察表演，剧本都没给看过，大伙断断续续看了一些俩人聊天的场面，只知道是一个律师给一个大坏蛋出主意逃避制裁，具体怎么回事儿根本没闹明白。
一旁的郑天唯提出问题，“可是院长他们第一场都去看大剧场啊，咱们不去吗？”
“那咱们更要去小剧场支持老师了！”
一旁的梁冠桦义正辞严，“要不然院长不来，大伙儿都去大剧场，连咱们这些做学生的都不去，苏民老师多跌份儿啊？”
“再说了……”
他看看众人，嘿嘿一笑，“小剧场又没地方站侧幕条，大剧场等这位‘阿先生’走了，有得是机会！”
这一句话，所有学员都悟了。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梭哈小剧场！
晚上七点，首都剧场外人头攒动。
来看戏的观众们摩肩接踵。
《推销员之死》作为中美文化合作的名片，还没公演就被连篇累牍地宣传，如此盛大的场面观众们自然不会错过。
相比之下，同样在前厅售票处贴着海报的《看不见的客人》就惨淡多了，开场的票都没卖完，只能依靠临时过来又买不上大剧场门票的观众弥补一部分。
至于学员班的同学们，自然早早地在小剧场里占据了有利位置，静候剧目开演。
董黛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看父亲的演出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王昭君》首演的时候。
如今坐在小剧场的第一排，如此狭小的空间，面对着即将开始的舞台，她忽然格外紧张。
回到燕京之后，听了母亲的诉说，她才知道父亲病得多么严重。
如今自己回来后，虽然情况有所好转，但依旧没有改变他需要服药、治疗的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坚持登台演出，在她看来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
可是董行杰义不容辞，不仅仅是因为钟山帮他实现父女团圆，更多的还是自己的职业操守和对话剧的热爱。
此时此刻，听着耳后嗡嗡的闲聊，看着台上极为简陋的装潢和道具，她不由得想，这样的场地，真的能跟楼下的大剧场一样，那么富有表现力吗？
她摇摇头，清空自己的脑袋。
无论如何，她今天的目标是看好自己的父亲，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迹象，她要第一时间上去帮忙照料。
这是母亲跟她约定好的，在家母亲陪伴，在单位，自己就要负起责任。
就在她思索的空隙里，话剧已经悄然开始了。
黑暗中亮起一盏追光灯，饰演古德曼的吕衷一身优雅的职业装扮登场。
站在一扇门前，她认真的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然后敲响了房门。
此时，灯光倏然亮起，门的另一侧出现了董行杰的身影。
推开屋门，一场关于谋杀案的对谈就此展开。
原本只盯着自己父亲、生怕出事的董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忘却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开始沉浸于二人的言语交锋之中。
话剧的一开始，台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交代故事背景的同时，也带出了一个典型的密室杀人案。
围绕这个“看不见的客人”，董行杰用他精彩的无实物表演展示出了“艾德里安”被人击晕又被逮捕的过程，显得无辜又无助。
围绕着“凶手到底怎么逃脱”这个问题，所有观众的兴趣都被调动起来，跟随着古德曼的言语，开始一起破案。
随着两个人的不断博弈，故事也开始无限翻转。
而董行杰在每一次的翻转中，表现出的狡黠、机智、无耻也透过他的表情、动作一点点展露无疑。
所有人看待艾德里安的眼神，也从同情、好奇变成了鄙夷、憎恨。
特地过来支持老师的学员们头一次窥得话剧全貌，所有人都被这层出不穷的翻转震撼得头皮发麻。
这场两个人的话剧，吕衷负责的是戏剧的张力，而董行杰则负责让一切故事“成立”。
所以他的表演尤其关键。
从现场观众们的反应来看，他显然完成得很好。
随着剧情的一步步演进，当古德曼取得了艾德里安的信任，让他说出了沉车地点之后，顺口又讲出了男孩儿没死的真相。
古德曼立刻勃然大怒，骂了起来。
看到这里，梁冠桦有点懵，低声问旁边的鲍大智。
“她怎么还生气了？她知道艾德里安干了这么多坏事儿，还需要为一个死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