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改开的最前线,尤其是在鹏城建市过程的这几年,羊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开全国风气之先的地方。
背靠庞大的内地,面对新潮的港澳,在八十年代初期,这里才是真正的“出现什么都不会奇怪”的地方。
而这其中,娱乐业的发展也是应有之意。
在北方的市民们还过着听戏、看话剧的娱乐生活,捧着《怎样鉴别黄色歌曲》认真研读的时候,人家羊城已经堂而皇之的唱起来了。
当然,这种“黄色”并不是“朝你大胯捏一把”那种黄色,而是在精神上的“消极”,也就是所谓的“靡靡之音”。
不过随着李谷一的《乡恋》在春晚唱响,这种“老航天”的言论如同早春的冰雪,正在加速融化。
对于羊城来说,这其中的代表地点和代表事件,莫过于东方宾馆的音乐厅。
1980年3月,东方宾馆正式在翠园宫餐厅推出音乐茶座,在晚间提供音乐表演,以供宾客享乐。
最初这个音乐茶座只在广交会期间开放,而且只针对老外,连港澳同胞都不让进。
但随着时间发展,如今翠园宫餐厅的音乐茶座已经成了常设项目,每晚八点开始,每位八元外汇券,票价包括了茶座提供的饮料和零食。
在燕京人艺一场门票八毛、一块的年代,这显然是妥妥的顶级消费,跟后世的演唱会内场前排一样。
最初,音乐厅演唱的是中国民歌和世界名曲,而后逐渐加入港台流行歌曲,立刻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
这种公然“违法乱纪”的表演形式很快吸引了全市的年轻人前来疯狂捧场,到了每晚的演出时分,不仅餐厅座位爆满,连走廊上也要加座。
有了大批观众追捧,东方宾馆音乐厅很快催生了一大批演唱歌手。
什么“羊城罗文”、“羊城郑少秋”、“羊城邓丽君”……这些模仿秀歌手大行其道,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日渐火爆。
火爆到1983年初,宾馆已经下决心要公开招聘搞自己的乐队了。
而董黛如今的目标就是成功拿下这个职位。
毕竟在人均工资几十块的时代,月薪900元几个字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下午三点,距离音乐厅开唱还有六个小时,距离去酒店应聘面试还有两个小时,她已经早早地准备、开嗓。
住在一起的“佛山徐小凤”看到她在开嗓,不由得羡慕。
“小黛,感觉你这套方法格外标准啊,你是不是科班学过的?”
董黛面色微窘,尴尬地笑笑没说话。
这套发声的技巧自然是父亲董行杰教给她的。
只不过想起自己家那个顽固的老头,她就心情复杂。
跟在他身边二十多年,自己这个亲爹有多厉害,她比别人清楚得多,所以呆得越久,她越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当初没工作的时候,为什么她不愿意听爸爸的话去人艺做临时工,因为她发自内心的明白,自己进去就是给父亲丢人而已,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不过这一切都是过去式了。
调整好了状态,她从狭小的合租屋里推门出来,迈步走向不远处的东方宾馆。
来了几个月,她对这里的一切已经熟悉得跟家一样。
月薪900的工作,这在如今日新月异的羊城也是不多见的,所以来面试的青年男女简直如过江之鲫。
轮到她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六点钟。
穿着朴素的董黛推开了音乐厅经理的办公室门。
看到是董黛,吴经理今天格外亲切。
“小黛来啦!坐坐坐。”
董黛有些手足无措,“不听我唱一下吗?”
“哎呀,你都在宾馆驻场一个多月了,我哪一首没听过?”
吴经理笑逐颜开地搓搓手,“人才难得啊!”
董黛闻言心花怒放,“这么说,您打算录取我了?”
“不急,不急,反正合同要等到所有人面试完一起签。”
吴经理使了一招拖字诀,又问道,“我看你气质明显比别人好,又是燕京来的,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大来头?”
董黛闻言笑容一滞,尴尬摇头,“哪儿啊,我家就是普通家庭,也就是从事文艺事业,我沾了点家庭的光。”
“是嘛,好好好……行了!上次那个《何日君再来》特别棒,观众很喜欢,今天晚上一定要再唱!”
“哎!好!”
董黛笑着点头答应,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这……”
吴经理看看她,“你放心,过了今天,都好说!去吧去吧……”
董黛这才转身离去。
吴经理看着关上的房门,喃喃自语,“家里都通过部队找过来了,又安排这么一出,还说没实力?”
……
南国的日落总要来得早一些。
夜晚来临,华灯初上,白天端庄大气的东方宾馆此刻点缀着彩色的霓虹灯,是不一样的风情万种。
位于翠园宫餐厅的音乐茶座,热闹已经开场。
钟山刚坐下不久,就看到门外三个鬼鬼祟祟往里偷瞄的脑袋。
早知道瞒不住这群人精,他干脆站起身走出来,快步冲出去,把刚要转头溜走的几个人喊住。
看看眼前几人,他好笑道,“多大年纪了,都是行业精英,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吕衷看看他,一脸无辜,“你都说了现在是自由活动,我们就‘活动’到这里了,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