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建早已习惯了梁秉鲲的一惊一乍。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笑道,“怎么了,又是哪一家的报纸给你登了头版?”
“哪儿啊!”
梁秉鲲挥舞着手里的文件,“刚出来的文件,国家要搞全国优秀话剧戏曲歌剧剧本创作评奖!”
蓝因海听得头晕,拦住他问,“怎么题目这么长,到底评什么的?”
“反正跟咱们相关的,就是话剧剧本!”
梁秉鲲满脸兴奋,“这次是第一届!要评1980年到1981年所有剧本!”
高行建顿时来了兴趣,冲他招手,“文件我看看!”
梁秉鲲递过去,众人围在一起看了一遍文件。
大伙一看,这个奖项是文化部门和剧协牵头搞的,立刻明白,这基本上就是话剧里面的最高奖项了。
改开之后,为了鼓励文艺创作,各种奖项自八十年代初开始崭露头角,这几年间,无论小说、新闻、戏剧、电影,所有的媒体、文学、艺术门类都开始一窝蜂地搞起了评奖。
这些荣誉的出现,也被看作是对多年以来知识分子所遭受的苦难的某种补偿。
高行建看着看着,忽然扭头问道,“钟山,我记得上半年你那个《高山下的花环》不是也参加过评奖?”
钟山点点头,“对,名字也类似,叫什么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
实际上那个奖钟山根本没去领,直接让“作者之一”的萧楚楠代劳了。
蓝因海故作不满道:“太谦虚!你那本小说可是六个一等奖之一,怎么让你说得跟一碗烂肉面似的?”
梁秉鲲此时已经沉浸在评奖的美好幻想里。
“话剧要选二十五部呢!依我看,咱们全都报上!组长你报《绝对信号》,钟山你报《天下第一楼》,老蓝主报《高山下的花环》,我报《谁是强者》!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一旁的李龙云不干了,“我呢我呢?不能欺负穷学生啊!”
蓝因海提示道,“你看看条例,上面写的推荐单位是市级以上文化部门和相关单位,你这个《小井胡同》还没公演,人艺没法给你推荐,但是可以找《剧本》杂志来报。”
高行建笑了,“好哇,真好,全国一共25个名额,咱们办公室就雄踞五分之一是吧?”
不过说归说,等到艺术处的正式通知发过来,高行建还是照样把几个人的作品都报了个遍。
等一切工作搞完,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元旦。
短暂的假期过后,《小井胡同》终于迎来了它的内部演出。
这天一早,天空是一片阴郁,寒风中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打在二八大杠上,发出清灵灵的叮叮声。
从温暖的室内走出来,钟山搓搓手,赶紧戴上手套、帽子。
全副武装完毕,他才蹬着车子沿着略有泥泞的道路往首都剧场前进。
等他走进剧本组的时候,李龙云不知道已经魂不守舍地绕了多少圈。
钟山不由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我说,下午四点才公演呢,你怎么一大早就急上了?”
李龙云尴尬一笑,顺从地缓缓坐下,可是不一会儿又开始在屋里徘徊。
钟山见状,干脆跟他闲聊起来。
“你这个学期还回学校吗?”
“回!怎么能不回呢!”
李龙云回答得干脆,“我都快六个月没见到师妹了,天天鸿雁传书,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旁边梁秉鲲忍不住吐槽,“天天写信?你还不知道她情况呢?”
李龙云解释道,“我是天天写信,可人家也不是天天给我回信啊!”
“那她多久回你一次?”
“三个月吧……”
李龙云满脸憧憬,“按理说第二封信这两天就该到了。”
钟山绝倒,忽然感觉李龙云有点子龟男潜质。
原本还在忙碌的蓝因海更是直接放下笔,忍不住问。
“我说,你这个女朋友有点不对劲儿啊?你天天写信,她仨月才给你回一封?”
“女朋友?”
李龙云有点不好意思,“我倒是跟她表达过这个意思,不过她还没答应我呢。”
这下几人都不说话了,半晌,梁秉鲲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姑娘可能不喜欢你?”
“不可能吧?”
李龙云迟疑道,“当初我们排话剧的时候,她还冲我笑呢。”
钟山真想问他一句,有没有可能她只是觉得你可笑。
只不过他还是憋住了,生怕伤害了这33岁纯情大龄青年的心。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五点,焦虑了一天的李龙云整个人已经没了力气,内部演出也终于要开始了。
从《天下第一楼》开始,这两年人艺的话剧质量飞速提升,已经带动起了整个剧团的心气,从演员到美术、置景都愈发精益求精。
到了《小井胡同》这部作品,所有人都觉得这将是人艺在新时期的又一部扛鼎之作,视之为《天下第一楼》之后,在现实主义高度上最接近《茶馆》的作品。
这样的作品,人艺自然高度重视,从当初高行建、蓝因海发掘这部话剧开始,无论是演员筹备还是划拨经费,基本都是按照最顶格的标准,力求把这部话剧打造成一部新的精品之作。
林连昆、谭宗尧、吕衷、韩山续、任保贤等一众优秀演员全部上阵,刁光谭更是亲自执导,排演了将近半年时间,可以说是做足了准备。
这一次内部演出,人艺兴师动众,把燕京大小刊物报纸的编辑、评论家、院团的领导以及文艺界人士邀请了个遍,颇有一种共襄盛举的味道。
演出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在当初钟山的有心提点之下,李龙云的这部《小井胡同》早早的进行了一些修改,如今整体故事依然遵循当初的五幕结构,但是从剧情走向和结果来看,是更积极向上的。
哪怕是人道洪流时期的一些情节,钟山也专门帮他写了几个插科打诨的小段儿。
比如剧情中有个次要人物犯了点错,蜀黍来一问,这人居然还当过兵,当时就一头汗,以为抓错了。
谁知给他递了支烟抽,那人自己洋洋得意,说道,“当年徐蚌会战,兄弟也是守过徐水的人。”
这种说辞约等于“当年我跟着薛岳将军走完了长征”,kmt身份暴露无遗。
结果当场拿下。
舞台上演到这里,台下一阵哄笑。
如此偏向悲情的故事节奏,有了这些小段落的调剂,整体观感反而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