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好了!上面点了头,经费就好办喽!”
此前人艺搞小剧场,属于关起门来自己搞小动作。
上面的文化经费自然不会因为人艺多花了钱就多给补贴。
但是现在不同了,既然小剧场上了台面,得到了官方的认可,那么明年列支的经费里,就可以增加申报项目了。
一场会议结束,钟山几人各有收获,大伙蹬着自行车,有说有笑地回到了首都剧场。
大伙回到后台,各自散去,钟山跟众人摆摆手,转头往剧本组办公室走去。
刚推开门,高行建立时转身看向钟山。
他脸上带着有些尴尬的笑容。
“钟山,这会儿有空吗?”
钟山看看他,“怎么?”
高行建按捺不住,干脆拽着他出了门,“出去说,出去说……”
首都剧场的后台面积其实不算大。
高行建拉着钟山在后台走来走去,绕了一圈,摸到了三楼小剧场的门口。
今天没有演出,此时的小剧场漆黑一片。
不过这似乎正合高行建的意,他从门口摸出应急用的手电筒当做照明,一马当先走进去。
黑漆漆的剧场里,仅有的一束光被高行建放在台阶旁,平行照向远方,俩人虽然近在咫尺,却几乎看不清彼此的容貌。
高行建摸出一支烟,打火机刚磨出火星子,钟山劝道,“剧场里,别抽了。”
“好好……”
高行建讪讪地收起香烟,停顿半晌,才开口道。
“其实我早就想找你谈谈了……”
“谈什么?”
“谈《我们俩》、谈《信号》,谈咱们办公室,谈谈……”
高行建说了半天,声音渐渐低下来。
“谈谈当初我对你的怀疑。”
当初艺委会毙掉了高行建的稿子,他对钟山的态度一度很差。
钟山根本不鸟他。
而随着一次次的修改、枪毙,修改、枪毙,高行建也终于明白,问题根本不在于钟山,而是在自己身上,在剧本本身。
此时看着黑暗中的钟山,他忽然想起了当初林钊华跟他摊牌时的那两句话。
其中一句是:“钟山说了,他知道剧本怎么改,但是想让他帮忙,你得自己去求他。”
眼看着《我们俩》大获成功,想到《信号》依旧是一沓废纸,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当初是我错了,对不起!我想求你帮帮忙,把《信号》改一改。”
钟山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高行建只是想跟自己缓和关系,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接。
“没想到是吧?”
暗淡的光线照不明高行建脸上的苦涩,他轻声解释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压力很大……”
1981年大约是高行建走背字的一年。
自从他的《现代小说技巧初探》发表之后,在文学界引起了很多的争论。
讨论现代派、创作现代派小说一时成了风气之先。
但也有很多文艺界的高层人士认为这种学习所谓西方现代派的潮流,是在开思想上的倒车。
无意间用一本书点燃了火药桶的高行建,因此站到了风暴正中心。
讲到这里,高行建叹了口气。
“这些内容,从去年我就开始写了。我很骄傲,逢人就谈!知道的人很多。
“其实当时就有不满的声音,也有压力,只不过被章广年挡住了,我还天真的以为无事发生。”
他苦笑一声,“现在看来,之所以把我从文协调走,调到人艺,恐怕也有这方面原因。”
到了今年,书虽然发了,但愈发巨大的上层压力也传导到了高行建身上,这让他倍加恐慌,极度需要来自各种层面的认可。
这才是他又翻回头想要修改《信号》的原因。
钟山相信高行建说的是真话。
但是他依旧不满意。
“所以说,你不是知道错了,只是害怕了、着急了才来求我,对吧?”
高行建闻言愣住了。
无光的剧院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黑暗与无声将一切拉长,放大,直至无限的长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然道,“你说得对!我从来都没有诚实地审视自己。
“从内心深处讲,我是一个功利主义者。
“诚如你所言,如果现在我的生活一帆风顺,我恐怕也会把之前的事情当做没发生,顶多过后找个机会跟你喝一杯,大家和和气气,仅此而已。”
说罢,他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试图显得若无其事,但声音中的哽咽还是出卖了他。
“哈哈,我的还真是失败啊。”
暗淡的光线里,他朝钟山鞠了个躬。
“谢谢你,让我总算认清了自己。”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等等。”
身后的钟山抓着手电筒,下意识地给前面的高行建来了个“追光”。
扩散的光线打在高行建的身上,把他周身上下照得清清楚楚。
高行建闻言站住,扭头回望时,只看见一片灿烂的光芒。
他不由得眯起眼睛,只听钟山的声音响起,“我有几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