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六点,冯远争来到熟悉的首都剧场时,心里头一次如此忐忑。
作为一个待业青年,一个临时工,一个重度戏剧爱好者,以及一个业余黄牛,19岁的他在人艺看过的戏没有五十场也有三十场了,这还是他头一次心里有这种情绪。
身为一个倒爷,他有着自己的基本操守,简称为基操。
基操就是:一张票只加三毛钱,一次只买四张票。
如此一来,只要快速倒出三张票,剩下那张就是白赚,自己可以落个免费看戏。
当然,万一剧目实在太火,操守可以不要,还是赚钱为先。
他至今都忘不掉《天下第一楼》刚开始公演那阵儿,全燕京大大小小的倒爷可算是发了财。
他这种小擦炮,更是直接失去了倒爷仅有的操守:四张票赚了好几块呢!
至于话剧嘛,反正哥们儿有空就来,总有机会看到。
所以直到今天以前,他一直认为人艺就是最完美的黄牛圣地。
只要你能排队买到票,一张票加两三毛钱,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些年他之所以能看完这么多场话剧甚至还小有盈余,靠的就是自己这点儿无本买卖。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他发现不对劲,票要砸自己手里了。
几天之前,他照例来人艺门口排队。
六月份的人艺新上的剧目叫做《芨芨草》,一个读起来非常带劲的名字。
这部话剧开票场次不多,等排到冯远争的时候,仅有的几场居然已经售罄了。
一看票卖没了,冯远争有些无语,正要走,忽然听到售票员介绍:“还有一部话剧,叫《我们俩》,过两天开演,不过是在实验剧场。”
“实验剧场”是个什么玩意儿,冯远争不知道。
但是他深信,只要话剧傍上燕京人艺的名儿,那自己就是稳赚不赔!
于是他二话没说,直接四张门票拿下。
可是谁成想,这一次的门票却砸在手里了。
冯远争推销了三天,四张票只卖出去一张,还特么分币没赚。
如今距离开演还有一小时,看看眼前的宏伟建筑,捏着手里的三张票,冯远争叹了一口气,不认命地在门口兜售起来。
从六点零一分晃到六点五十分,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冯远争终于卖出去两张门票——半价卖的。
算下来,自己这次倒票,净赔一块多。
这可把他心疼坏了。
此时此刻,看着最后一张门票,他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去“实验剧场”涨涨见识吧。
迈步往剧场里走,一楼的服务员审视地看着他。
有些心虚的他不敢跟人对视。
谁知找了一圈儿没发现实验剧场在哪,冯远争只好硬着头皮问道,“同志,实验剧场怎么走?”
“那边楼梯上三楼,左拐再右拐。”
“得嘞!”
冯远争一看墙上的挂钟,距离开演还有三分钟,他撒丫子就跑。
一路上了三楼,到了门口,两个检票员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
撕了门票,他沿着眼前漆黑的通道走进了“实验剧场”。
一进来,他人都傻了。
黑黑黑!到处都是黑,三面大台阶,这特么舞台呢?
研究了半天才发现,所有的观众都坐在没有靠背的缓坡阶梯上,跟个阶梯教室似的。
阶梯中间,仅有一个个棉布坐垫标示着座位的所在。
顺着台阶找到座位,冯远争的座位正好在通道旁边。
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离中间那个方方正正,只有半米多高的舞台居然很近。
明明自己在第五排,然而这距离,比楼下第一排到舞台的距离还近吧?
至于这里的第一排……冯远争打量了几眼,好家伙,感觉要是腿长点,伸脚就能绊倒演员。
如此近的距离,他忽然对表演有点期待了。
他四下打量着,发现有两个人正拿着手电筒往后走。
这是巡检?他缩缩脖子,有些不敢确定。
正寻思的功夫,冯远争眼前忽然一黑。
一个声音缓缓响起,“观众朋友们,实验剧场新排话剧《我们俩》即将上演,第一排以及一、三、五、九排坐在通道两旁的观众请注意,演出时请勿触碰演员,谢谢。”
触碰演员?
冯远争看了这么多场戏,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个词儿。
这得离演员多近,才能有这种提示?
卧槽,怪不得我这张票比别的地方贵一毛呐!
心中想入非非之际,黑暗中亮起了一束光。
他循着光线望去,通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清秀女生的身影,她背着包,此刻正在四处张望。
什么意思,来晚的观众还得被公开处刑?
观众们一片哗然的时候,女孩忽然开口说话了。
“来到燕京两年了,我头一次发现,租房子原来是这么困难。”
大家立刻明白,原来这是演员。
大伙都是头一次见到演员直接在剧场座位中间表演,所有人都扭头往后看。
冯远争眼尖地发现,给这个女演员打光的,不就是刚才抱着手电筒的俩人嘛!
嘿!真行!
此时,出演“小马”的尚立娟说着台词,人已经渐渐走到了舞台上。
方正的舞台缓缓亮起,不知何时,这里已经成了一个三面墙围成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