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建抬头看看金雅琴,又看看依旧一脸云淡风轻的钟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才明白,钟山不仅早就写完了剧本,甚至连演员都想好了,已经到了开始研究舞台的阶段。
而自己刚才大功告成时的那番振奋,速度领先的高兴,此刻虽然无人提起,却已经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自己脸上。
钟山不仅没故意拖时间等他,甚至都跟没理他。
他那点超越同侪的小心思,在金雅琴突然的闯入之后,彻底宣告破产。
此时高行建盯着手里的剧本,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涌上心头。
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也是他此时唯一能够挽回颜面的救命稻草。
写这么快,肯定不如我写得好吧?
“钟山,你的大作,我拜读一下,不介意吧?”
“随意随意……”
钟山摆脱不了金雅琴的殷勤热情,只得跟着她出了门。
俩人一走,高行建拉开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始看剧本,忽然感觉周围的光线有点黯淡。
回头一望,好家伙,蓝因海和梁秉鲲都凑在后面望眼欲穿呢。
梁秉鲲指指稿子,头一次这么亲切。
“组长,咱们是不是一起看?”
“你们不要急!我先看完,再说了,钟山也没同意你们看啊!”
高行建把俩人推回座位,自己全神贯注的阅读了起来。
这部名为《我们俩》的话剧,讲述的核心是人的孤独感和陪伴的温情。
故事围绕一位老人和一位外来租房学生之间展开。电影学院的学生小马为了方便学业,不得不出来租间房子,在一处偏僻的胡同院子里,她遇到了独自生活的老太太。
一老一小,两个“精于计算生活”的女人碰撞在一起,是说不完的矛盾,因为用冬天取暖、蜂窝煤炒菜、借用自行车的琐碎事情,俩人总是争吵个没完。
可是这份吵闹也化解了老人原来的寂寞。
小马从凡事要和老太太“友好交流”,到后来随意到老太太房间里睡午觉、帮老太太洗头、给老太太重新布置房间,找老太太一起完成学校作业,情感就在这种磨合中慢慢成长。
经历了春夏秋冬,又是一个秋天,老人已经病的很厉害,小马也到了毕业离开的时候。
俩人终究还是要分别,纵使再不舍,已经病倒、无法言语的老人还是被女儿接走了。
某个冬天,小马再去看搬到郊区的老太太,俩人只是相顾无言,默默相拥哭泣。
又一个秋天,当小马听说老人已经去世的消息,再次回到小院的时候,那里已经是物是人非,只有曾经相依为命的温情依旧在心头荡漾。
面对着已经贴满喜字的小院,小马望了一圈,只从地上捡走了一片落叶。
至此幕落。
这个故事本来是前世金雅琴主演过的同名电影。
钟山经过大刀阔斧的改编,赋予了这个故事新的表现形式和时代特色。
为了适合小剧场演出,他干脆把整个舞台变成小院,俩人的房间则是嵌入观众席一部分,人物进出走动更是干脆在观众席的通道。
演员跟观众几乎是零距离接触,甚至还要让观众参与演出,让所有人都成为场景的一部分。
如此一来,演员的表演也不再局限于舞台,而是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反复穿梭、流动,打破了传统的观演界限。
高行建读到舞台设计的部分,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自己的作品还停留在纸面上,钟山的作品却已经开始建构立体空间。
从这一点上讲,自己的进度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放下手稿,他长叹一口气,垂下了高傲的头。
棋差一招啊!
此时,高行建的背后,蓝因海和梁秉鲲对视一眼,心中却都是兴奋。
他们看钟山稿子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压一压高行建的气焰。
现在看来,被他俩寄予厚望的钟山果然厉害,不声不响地就完成了作品,甚至可能比高行建的还好。
另一边,钟山跟着金雅琴来到了三楼宴会厅。
这个原来装饰的庄重优雅的空间此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的丝绒窗帘全部撤下,换成了厚厚的黑色遮光窗帘,整个大厅的墙壁也装满了吸音板。
原本的宴会厅舞台此时已经不复存在,整个宴会厅变成了一个三面舞台,观众席是通体黑色的舒缓台阶,只有一些软垫,不设坐席。
看着舞台上方正在安装的灯光,钟山指点着现场的位置,跟金雅琴分享起自己的构想。
金雅琴越听越觉得惊叹。
她演了一辈子话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设计。
为了方便观众代入角色,钟山设计了很多剧场内的互动环节,诸如打扫屋子时被小马遗落的厚衣服、装饰用的海报,捡落叶等等。
这种参与其中的沉浸式体验,无疑极大地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也让金雅琴叹为观止。
想到自己将会是中国小剧场的开创者,金雅琴忽然意识到,这将会是自己此生罕有的好机会。
她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跟钟山一起聊到将近中午,才难舍难分地站起来。
分别在即,她拉住钟山,有些动情哽咽。
“说实话,我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为我量身定做剧本。原本因为艺委会的事我还……钟编剧,谢谢!”
钟山闻言,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谢什么?我只不过把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提前送给你罢了。”
这话语中的意思,金雅琴自然不会明白。
她一时怔住,细细品味却又觉得大有深意。
作别了金雅琴,钟山转身回到了剧本组。
一推门,三个屁股转动,六只眼望向了自己。
钟山忽然想起还放在自己桌子上的那份《幸好》。
当领导的作品出问题的时候,怎么含蓄地给点建议呢?
在线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