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钟山拿出来的稿子,不光章广年惊喜,一旁剧本组的几人也都有些眼馋。
高行建起身走过来,盯着稿子眼里放光。
他埋怨道,“我说钟山,你有稿子怎么不一起分享分享?敝帚自珍可不是好现象!”
蓝因海和梁秉鲲难得地跟高行8建站在了统一战线。
“就是,咱们剧本组都没看,你就拿去投稿了?”
章广年回头望着这一圈目光灼灼的身影,冲钟山笑道,“你小子的东西,大伙是真喜欢啊!要不我就在这儿看?”
“对头!”
高行建拉过椅子,“来来来,咱们传阅!传阅!”
于是整个剧本组所有人椅子调转,大伙围着中间的小方几,把钟山的小说拆成章节,各自同步阅读起来。
几人之中,章广年大约是看得最快的。
常年审稿带来的工作惯性让他善于提纲挈领、一目十行。
他拿到的自然是序言和第一章。
序言的第一句话他简直再熟悉不过。
柳青的《创业史》嘛。
大概明白这是一部讲述人生选择的小说,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翻开第一章阅读,往下读了几页,章广年却不免有些失望。
一上来就是经典的工作被人顶替环节,说实话,这两三年,他已经看得太多了。
凡是想搞点批判现实的,往往如此。这么写固然没有错,只是大家都这么写,就有点腻味了。
他不由得怀疑,这次钟山是不是搞出了一部平庸之作?
不过他转念一想,跟《高山下的花环》相比,又有多少作品不是平庸之作?
活了大半辈子,他太明白了,创作这事儿总是起伏不定,一个作家超越不了自己的情况多了去了。
此时此刻,他还是选择按捺住念头,继续看下去。
第二章此刻正在高行建手中,他也刚刚看完。
俩人交换稿子时,彼此眼神中都有一些迷茫。
章广年继续看第二章,这次倒觉得精彩了不少。
尤其是那一句“他没本事的父亲用劳动换来的钱供养他上学,已经把他身上的泥土味冲洗得差不多了。他已经有了一般人们所说的知识分子的‘清高’。”
只这一句话,章广年顿时就觉得小说的立意高了起来。
此时的剧本组里静悄悄地并无声音,除了大家偶尔交换稿子和喝水的时候,多数都是安静无声的。
章广年的阅读速度很快,十二万字的小说读完,也不过两个小时。
当他放下手稿,长出一口气,此时他的心情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平静。
在章广年的心里,高加林的人生故事正在掀起滔天巨浪。
平心而论钟山的文字功力并不顶尖,甚至有时候不够细腻,但整个《人生》所讲述的故事却是这个时代青年人最需要解答的问题。
有了知识的人会更痛苦吗?
不甘于平凡难道是错吗?
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钟山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但显然,这个故事讲完之后,很多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看着一旁静静喝茶的钟山,章广年不由感慨。
年纪轻轻就能写出《高山下的花环》、《人生》,怎么主业还在搞戏剧呢?
他真想把钟山拉到一边,告诉他,甭写话剧了,继续写小说,文坛有你一席之地。
与章广年不同,旁边的高行建的态度是审视的。
他一贯搞文学研究,习惯了从高处向下看,此时阅读《人生》,自然免不了分析其中的技法、结构、创作方式。
可分析来分析去,这就是一篇最朴实的现实主义文学。
什么象征啊、隐喻啊,统统没有,有的就是不同的人生选择和不同的结果。
对于高行建来说,这样的文章不能算是高明。
可读完之后,他却浮想联翩,不自觉地想起那段知青岁月。
在乡下插队的时候,当自诩为知识青年的自己卖力种田却惨遭村民们嘲笑“水平差”的时候,他当时的心态跟高加林是惊人的一致。
这种文本的真实让他越是琢磨越觉得可怕。
再看向钟山时,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一个上来就能写出《法源寺》这样新潮话剧的人,竟然也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显然钟山不是不懂技巧,更像是根据创作信手拈来,只把创作手法当做纯粹的工具。
这是个高手!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钟山,是什么激发了你创作这篇小说呢?是知识分子的时代现状吗?是批判社会环境的激愤吗?还是你看到了城乡之间巨大差距导致的人与乡土的自我隔离?”
钟山心想,好家伙,一张口就是阅读理解满分级别。
他摇摇头,坦诚道,“组长你想太多了,我纯粹是看到了一些朋友的境遇,有点感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