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领导也急了,一拍桌子,“你抓紧交代!”
老季一激灵,这才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我冤枉啊,那就是我们家的房子!我是在卖房,可我没骗过人。”
女办事员伸手,“证件呢?有没有?”
“有!”
老季如蒙大赦,赶紧把兜里的证件一股脑摊在桌上。
“您瞧瞧,从民国到现在,哪一张哪一段都——”
“闭嘴。”办事员打断他的话,拿起最后那张翻看了一眼。
“季博长?是你吗?”
老季忙解释,“那是我父亲,我们一家现在全都——”
“甭说了,既然不是你,那这房子你怎么能卖呢?”
“我、我冤枉啊!我们家在这多少年了,街坊都能作证…”老季急得直跺脚,汗珠顺着鬓角滚进衣领,深秋的天气,头上眼看都要冒起热气来了。
“那行,麻烦您跑一趟居委会,开个产权无纠纷证明。”
女办事员唰唰写了一份介绍信,拍在他掌心,“再找三家邻居按手印担保——材料齐了,给你更名。”
老季眼前发黑。
让他挨家挨户登门求人作证,对于他这个社恐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一旁领导瞪他一眼,“还不走?还要等我请你走啊?”
听着领导的训斥,又想着南阳华侨皮包里的两万外汇券,他只好咬牙答应下来。
出了房管局的办公楼,老季只觉得前路漫漫,比长征都难。
没办法,干吧。
找邻居作证简单些,虽然煎熬,但多少还给点面子。
老季鼓足了勇气敲开两家的门,顺利搞到了签名,等到了第三家,开门的人一看是他,脸直接拉下来了。
听说要签名,更是不干。
“我不给你签,你丫就是一个投机分子!”
眼看对方手里抄起扫帚,老季连忙仓皇退出院子。
如此忙到日暮时分,总算凑够了三个签名,老季心里涌起几分希望,匆匆往居委会赶去。
到了这里,没了熟人,他的社恐终于好了几分。
可谁知居委会的王主任一看他的介绍信,随手拍出一摞单子。
“来,家庭成员表都填一遍,让他们挨个签字,我就给你写证明。”
“这、这……”
老季无奈解释,“他们都去美国了,家里没人啊。”
“那我不管!”
王主任似乎早就看不惯他,“房子是你父亲的,他不在,想改成你的名,那只有全家人都能同意才行。再说了,他们只是不在国内,又不是不在,你就把文件寄到美国嘛,签完按手印再邮寄回来,不就行了?”
老季闻言心都凉了。
往美国寄信,这一来一回且不论邮费多少,光是时间就得一两个月,真到那时候,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捏着这一摞文件失魂落魄的往家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人影。
正是李广复。
“老季!我正找你呢!你怎么回事儿?怎么把我那南阳华侨陪丢了?”
老季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鼓上,心中满是悔恨。
把今天这番经历讲了讲,他看看李广复,一脸的疲惫和追悔莫及。
“唉!早知道如今这么麻烦,当初还不如两万卖给钟山呢!”
李广复笑喷了,“两万?你丫到现在还想着两万呢?告诉你吧,你现在手续不齐全,一万一人家都不要!”
看着垂头丧气的老季,他指着鼻子骂道。
“你呀!贪心不足蛇吞象!有个破房子就尾巴翘上天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我呸!
“我明摆着告诉你,就你这副怂包软蛋的德行,手续这辈子都甭想办好!
“哪怕你走了狗屎运办成了,老子也绝不再领人上门!不光我不领,我还要让街坊四邻、市面上的朋友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让大家伙儿都绕着你这狗窝走!
“你不是怕见人吗,这回好了!抱着你这房子,自个儿玩蛋去吧!”
蹬上自行车,李广复只觉得无比爽快,他轻松地蹬着车,一路回到首都剧场。
演员队里,钟山跟“南阳华侨”杨立辛正聊天呢。
“钟山!还是你这办法好!今儿我可算逮住他狠狠骂了一顿!太过瘾了!”
钟山也是直乐,“你们俩的表演也很关键嘛!”
杨立辛赶忙推辞。
“还得是钟山的编剧工作做得到位,这环环相扣,把老季拿捏得死死的!你们没看见,当时他在楼道里,扒着门缝儿找我的样儿,当时我从后面瞧着,差点笑出声了都!”
仨人一阵爆笑,李广复乐完了,看看钟山。
“我说钟山,他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办?要是手续弄好了,一万一千块,你还买吗?”
钟山摇摇头,“不一定,反正老季的名声已经臭了,一年半载也不一定好卖出去,且熬着他。如果他肯卖一万,我再考虑考虑。”
回答完,他拍拍手,“今儿晚上咱们一块搓一顿儿!给李大哥解解气!”
杨立辛提议道,“上回我去史家胡同东边朝阳门内小街上,有个新开的个体小馆子,砂锅做得一绝,去尝尝?”
钟山自然没有意见。
下了班,仨人推着车子顺着人流就往史家胡同走去。
一路同行有好多人艺的同事,大伙跟钟山打着招呼,好不热闹。
等到了史家胡同56号,众人纷纷往里拐,钟山三人则是继续向前,拐了两道弯,挑帘子钻进一个小小的砂锅居。
要了两个锅子,三人闲聊起来,钟山想起那些住在史家胡同56号的老一辈,不由得赞叹道,“别的不说,这房子离单位近了确实方便。”
杨立辛点评道,“方便,可惜这片儿都是好地方,没有空房啊!”
哪知李广复摇摇头,“还真有,不过约等于没有。”
钟山好奇道,“这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