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剧场的后台会客厅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宣软的沙发座椅上,此时坐满了来自各大电影制片厂的导演。
导演们大都是老相识,不过此时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沉闷的会客厅里,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气氛安静而诡异。
被钟山临时拉来负责接待的剧本组成员梁秉鲲和蓝因海,正轻手轻脚地在沙发间穿行。
为每位客人奉上刚沏好的热茶,两人退到最远的角落,假装整理茶具。
但他们的目光却悄悄掠过这一屋子“大佬”。
作为《大众电影》的忠实读者,梁秉鲲几乎能认出每一张面孔。
他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你看,燕影厂的程怀皑!八一厂的李俊——《闪闪的红星》就是他拍的。
“内个是长影厂的齐兴家,去年那部《吉鸿昌》……哎呀,那位可是谢缙!《红色娘子军》《海港》《春苗》,都是他的手笔!”
蓝因海看着导演们,有些不可思议。
“你瞧瞧,向来只有导演挑演员的份儿,编剧面试导演——这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梁秉鲲咧嘴一笑,“都是为了《高山下的花环》嘛!这次可有热闹看了。”
说话间,会客厅的门缓缓推开,露出钟山的身影。
从他旁边一起刷新的则是西影厂的吴天鸣。
钟山一脸歉意,“吴导演,我就不送您了!”
吴天鸣匆匆点头,“理解!理解!”
说罢,他进屋拿了自己的包,环顾一圈周围望过来导演们,眼神交汇间,大家都没说话,但是结果已然传入了每一个人心中。
无论是坐在上首的八一厂李俊,还是猫在角落的上影厂谢缙,大家都明白吴天鸣没戏。
吴天鸣倒也心态平和,此时的他只是个刚拍过一部电影的新人导演,远不是后来的西影厂厂长,本来也就是过来碰碰运气。
送走了吴天鸣,钟山眼神扫视一圈,落在了八一厂的李俊身上。
“李导演,您这会儿有时间吗?”
李俊心想,废话,老子不就是来找你的吗?
不过他还是笑眯眯地站起来,“钟山同志,部队里对你的呼声很高啊,说实话,我都想跟上面打报告,把你调到八一厂了!”
钟山心想,废话,哪个电影厂不想调我?
俩人一番推拉,出门去了不远处的小会议室。
留在会客室的几人看看彼此,都有些紧张。
如果说筹拍《高山下的花环》这部电影谁最有优势,那自然非八一厂莫属。
但是一条地方部队配合拍摄,就是很多电影厂要费大力气才能完成的事儿,可是对于人家八一厂来说,根本不是事儿,毕竟他们就是专业拍战争片的。
哪知李俊回来的比吴天鸣还快。
不过这次他却是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跟钟山道别之后,还冲现场的导演们笑了笑。
钟山则是顺势邀请了燕影厂的程怀皑。
这位程怀皑也是他在燕影厂见过多次面的老熟人,因为主业是拍戏剧电影,所以当初《茶馆》筹拍的时候,还有过几次沟通。
不过与他相比,他的儿子程大导显然名气更大。
目送两人离去,坐在角落的梁秉鲲跟蓝因海咬起了耳朵。
“你说钟山是不是跟八一厂定好了?我看李俊导演好像志在必得啊!”
蓝因海摇摇头,“我看未必。”
“为什么?”
“八一厂条件是不错,可是八一厂穷啊。”
作为几大电影制片厂中唯一的部队产业,八一厂的资金来自于部队划拨,眼下还在打仗,部队也没有余粮。
所以部队上搞文化宣传时,才如此重视钟山这部《高山下的花环》——毕竟比起拍电影的真金白银,印书才几个钱?见效还快!
再看看八十年代初八一厂投拍的戏,其实就能明白,基本都是文戏居多,小场面为主,颇有囊中羞涩之感。
真正到了高标准、大制作的战争电影,那已经是九十年代的《大决战》了,在上级部门支持下,六集电影花了足足六千多万。
顺便一提,《大决战》系列的总导演,就是这位李俊。
梁秉鲲闻言,心中愈发好奇,“那你说这群导演,谁最有希望?”
蓝因海摇摇头。
“不好说!按理说咱们跟燕影厂关系最好,都合作过两部片子了。
“可是要论名气,恐怕还是沪上的谢导厉害一些。”
他说的自然就是谢缙。
过了半个多小时,程怀皑跟钟山热络地聊着天走进来。
程怀皑手搭在钟山肩膀上,“赶明儿样片审查你来不来?”
“我当然想去啦!”钟山笑道,“到时候再跟您聊京剧!”
“好!一言为定!”
俩人聊完,程怀皑这才收拾东西,转身离去。
他倒是没给“同行们”眼神示意,不过这份儿亲昵也让人心中忐忑。
送走了程怀皑,这次钟山终于望向了谢缙。
“谢导,咱们聊聊?”
“好!”
谢缙扶扶眼镜,一副斯文模样,干脆利落地跟在钟山身后离开了。
俩人迈步走到会议室里,谢缙打量着里面的一切。
很寒酸的一间屋子,没有过多的装饰,就是职工们平时开会的场所。
唯一特别的大约就是一旁的小黑板。
黑板此时已经擦得干干净净,不见半个文字。
俩人落座,钟山看着眼前这个电影界的传奇人物,上来直接抛出结果。
“谢导,我直说了吧,前面几位导演我都婉拒了,《高山下的花环》电影改编这件事儿,我只能相信你。”